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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全文免费阅读TXT

时间:2017-05-26来源:吾爱诗经网-cyf作者:cyf阅读:

最近在网上出现了这一件非常非常恐怖的事情,那就是一位女作家林奕含不信死亡了,而且是由于抑郁症选择的自杀,这个作者写的一本书叫做《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可以说是根据自己的真实故事改编,里面充满了各种不可描述的内容,而且受害人就是林奕含本人,真的是很唏嘘啊,下面小编将为大家带来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全文免费阅读,感兴趣的一定别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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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小编抑郁很久很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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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第一章

乐园

刘恰婷知道当小孩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有人 会认真看待她的话。她大可吹牛、贪言,甚至说 谎。也是大人反射性的自我保护,因为小孩最初 说的往往是雪亮真言,大人只好安慰自己:小孩 子懂什么。挫折之下,小孩从说实话的孩子进化 为可以选择说实话的孩子,在话语的民主中,小 孩才长成大人。

唯一因为说话被责骂的一次,是在饭店高楼 的餐厅。大人聚会总是吃一些难得而无聊的食物.海参躺在白瓷大盘里就像一条屎拉在擦得 发光的马桶底。刘婷在齿间吞吐一下,就吐回 盘子.笑得像打嗝停不下来。妈妈问她笑什么, 她说是祕密,妈妈提起音量再问一次,她回答:「这好像口交。」妈妈非常生气,叫她去罚站 房思琪说愿陪她罚.刘妈妈口气软下来,跟房妈 妈客套起来d而刘婷知道,你家小孩多乖啊, 这一类的句子,甚至连语助词都算不上。一层楼 就两户,婷常常睡衣拖鞋去敲房家的门,无论 她手上拿的是速贪或作业本,房妈妈都很欢迎, 笑得像她是房家久未归的游子.一张卫生纸也可 以玩一晚上,时値欲转大人的年纪,也只有在对 方面前玩绒毛娃娃不害臊,不必假装还看得上的 玩具只有扑克脾或棋盘。

她们肩并肩站在高楼的落地窗前,思琪用她 们的唇语问她:你刚刚干嘛那样说?恰婷用唇语 回答:「这样说听起来比说大便什么的聪明。」 刘婷要过好几年才会理解,运用一个你其实并 不懂的词,这根本是犯罪,就像一个人心中没有 爱却说我爱你一样。思琪呶了呶嘴唇,说下面高

雄港好多船正入港,每一艘大鲸货轮前面都有一 台小虾米领航船,一条条小船大船,各各排挤出 v字形的浪花,整个高雄港就象是用熨斗来回烫 一件蓝衣衫的样子。一时间,她们两个人心里都 有一点凄迷。成双成对,无限美德.

大人让她们上桌,吃甜点。思琪把冰淇淋上 面旗子似的麦芽画糠给恰婷,她拒绝了,唇语 说,不要把自己不吃的丢给我。思琪也生气了, 唇形愈动愈大,说你明知道我喜欢吃麦芽糖。 婷回那我更不要。体温渐渐融化了糖,黏在手指 上,思琪干脆口就手吃起来。恰婷孵出笑,唇语 说真难看。思琪本来想回,你才难看。话到了嘴 边和糖一起吞回去,因为说的恰婷,那就像真骂 人.婷马上发觉了,孵出来的笑整个地破了。 她们座位之间的桌巾突然抹出一片沙漠,有一群 不认识的侏儒围圏无声在歌舞。

钱爷爷说:两个小美女有心事啊?婷最恨 人家叫她们两个小美女,她恨这种算术上的好 心。吴妈妈说:现在的小孩,简直一出生就开始 靑春期了^陈阿姨说:我们都要更年期囉。李老 师接着说:她们不像我们,我们连靑春痘都长不 出来!席上每个人的嘴变成笑声的泉眼,咍字一 个个掷到桌上。关于逝去靑春的话题是一种手拉 手赐〗退的舞蹈,在这个舞蹈里她们从未被牵起, 一个最坚贞的圆实际上就是最排外的圆。尽管后> 来刘恰婷明白,还有靑春可以失去的不是那些大 人,而是她们。

隔天她们和好得像一罐麦芽糠,也将永永远 远如此。

有一年春天,几个住户联络了邻里委员会,

几个人出资给街友办元宵节汤圆会。即使在学 区,他们的大楼还是很触目,骑车过去都不觉得 是车在动,而是希腊式圆柱列队跑过去.同学看 新闻,背面笑刘恰婷,「高雄帝宝」,她的心里 突然有一只狗哀哀在两中哭,她想,你们知道什 么,那是我的家!但是,从此,即使是一周一度 的便服日她也穿制服,有没有体育课都穿同一双 球鞋,只恨自己脚长太快得揲新的.

几个妈妈聚在一起,谈汤圆会,吴奶奶突然 说,刚好元宵节在周末,让孩子来做吧。妈妈们 都说好,孩子们该开始学做慈善了.恰婷听说 了,心里直发寒。象是一只手伸进她的肚子,擦 亮一支火柴,肚子内壁寥寥刻了几句诗。她不知 道慈善是什么意思.查了辞典,「慈善」,「仁 慈善良,富同情心。梁简文帝,吴郡石像捭文: 『道由慈善,应起灵觉.』」怎么看,都跟妈妈

们说的不一样。

刘恰婷很小的时候就体会到,一个人能够经 验过最好的感觉,就是明白自己只要付出努力就 一定有所回报.这样一来,无论努不努力都很愉 快。功课只有她敎别人,笔记给人抄,帮窵毛 笔、做劳作,也不用别人跑合作社来换。她在这 方面总是很达观。不是施舍的优越感,作业簿被 传来传去,被不同的手复窵,有的字迹圆滑如泡 泡吹出来,有的疙瘩如吃到未熟的面条,作业簿 转回自己手上,她总是幻想著作业簿生了许多面 貌迥异的小孩.有人要房思琪的作业抄,思琪总 是郑重推荐恰婷,「她的作业风流」,两人相视 而笑,也不需要他人懂。

那年的冬天迟到了,元宵节时还冷。帐子就 搭在大马路上.排第一个的小孩舀咸汤,第二个 放咸汤圆,第三个舀甜汤,恰婷排第四,负责放

甜濞圆。汤圆很乖,胖了,浮起来,就可以放到 濞里。红豆汤衬得濞圆的胖脸有一种撒娇赌气之 意.学做慈善?学习仁慈?学习善良?学习同情 心?她糢糢糊糊想着这些,人陆陆绩续走过来 了.脸色都象是被风给吹皱了。第一个上门的是 一个爷爷,身上不能说是衣服,顶多是布条。风 起的时候,布条会油油招摇,像广告纸下边联络 电话切成待撕下的细长条子。爷爷琳琅走过来, 整个人就是待撕下的样子。她又想,噢,我没有 资格去譬喻别人的人生是什么形状.好,轮到我 了,三个汤圆,爷爷你请那边,随便坐。李老师 说三是阳数,好数字,老师真博学。

人比想象中多,她前一晚对于嗟来贪与羞耻 的想象慢慢被人群冲淡.也不再譬喻,只是舀和 打招呼。突然,前头骚动起来,原来是有伯伯问 可不可以多给两个,舀咸汤圆的小葵,他的脸像

被冷风吹得石化,也或许是给这个问句吹的。恰 婷听见小葵答,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啊。伯伯默默 往下一个人移动,他的沉默像颗宝石衬在刚刚吵 闹的红绸缎里,显得异常沉重,压在他们身上。 恰婷很害怕,她知道有备下多的汤圆,却也不想 显得小葜是坏人。接下塑胶碗,没法思考,递囬 去的时候才发现多舀了一个,潜意识的错误。她 回头看见小葵在看她。

有个阿姨拿了塑料袋来,要打包走,说回家 吃。这个阿姨没有刚刚那些叔叔阿姨身上台风灾 区的味道。之前风灾,坐车经过灾区的时候她不 知道是看还是不看,眼睛忘了,可是鼻子记得。 对,这些叔叔阿姨正是猪只肌在猪圏栅拦上,随 着黄浊的水漂流的味道。没办法再想下去了。这 个阿姨有家,那末不是街友*不能再想了。

又有阿姨问他们要衣服。小葜突然非常做得了主,他坚定地对阿姨说,阿姨,我们只有濞 圆。只有汤圆。对,但我们可以多给你几个。阿 姨露出呆钝的表情,象是在计算濞圆或衣物能带 来的热量而不能。呆钝的表情捧庇脸上,捧着两 大碗进去帐子了。帐子渐渐满了,人脸被透过红 帆布射进来的阳光照得红红的,有一种娇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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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琪好看,负责带位子、收垃圾.恰婷唤思 琪来顶她的位子,说一大早到下午都没上厕所实 在受不了。思琪说好,但是等等你也帮我一下。

走过两个街口,回到家,一楼的大厅天花板 高得像天堂。进厕所之前瞥见李师母在骂晞晞, 坐在背对厕所走廊的沙发上。她瞄了一眼,沙发 前的宽茶几放了一碗汤圆,汤圆一个趴一个,高 高突出了红塑胶碗的水平线。她只听到晞晞哭着 说这一句:「有的不是流浪汉也来拿。」一下子

尿意全亡佚了。在厕所里照镜子,扁平的五官上 洒满了雀斑,脸几乎可以说是正方形的,思琪每 次说看她不腻,她就会回,你只是想吃东北大饼 吧。大厅厕所的镜沿是金色的巴洛克式雕花,她 的身高,在镜子里,正好是一幅巴洛克时期的半 身画像。挺了半天挺不出个胸来,她才惊酲似洗 了洗脸,被人看见多不好,一个小孩对镜子装模 作样,又根本生得不好。晞晞几岁了?彷彿小她 和思琪两三岁。李老师那样精彩的人——晞晞竟> 然!出厕所没看见母女俩,碗也没了.

沙发椅背后露出的换成了两丛卷发,一丛红 一丛灰,云一样不可捉摸。红的应该是十楼的张 阿姨,灰的不知道是谁。灰得有贵金属之意。看 不清楚是整个的灰色,还是白头发夹缠在黑头发 里。黑色和白色加起来等于灰色,她热爱色彩的 算数,也就是为什么她钢琴老弹不好.世界上愈是黑白分明的事情愈是要出错的.

两颗头低下去,几乎隐没在沙发之山后面, 突然声音拔起来,像鹰出谷一老鹰得意地张嘴 啼叫的时候,猎物从吻喙掉下去一什么!那么 年轻的老婆他舍得打?张阿姨压下声音说:「所 以说,都打在看不到的地方么。」那你怎么知道 的?他们家打扫阿姨是我介绍的嘛。所以说这些 佣人的嘴啊,钱升生不管一下吗,媳妇才娶进来 没两年。老钱只要公司没事就好。婷听不下去 了,彷彿被打的是她。

突然,思琪在街角跳进她的眼皮,刘恰婷你 不是说要帮我的吗,等不到你,我只好自己回 来。婷说对不起,肚子痛,一面想这借口多 俗,问你也是回来上厕所吗。思琪的眼睛汪汪有 泪,唇语说回来换衣服,不该穿新大衣的,气象 预报说今天冷,看他们穿成那样,「我觉得我做 了很坏的事情。」恰婷拥抱她,两个人化在一 起,她说,旧的你也穿不下,不是你的错,「小 孩子长得快嘛。」两个人笑到泼出来,倾倒在对〉 方身上。美妙的元宵节结束了.

含着眼皮,蹑手蹑脚,走回大街上*冷风像 一个从不信中医的人在遍尝西医疗法而无效之后 去给针灸了满脸。她才想到伊纹姊姊还暖的天气 就穿着高领长袖6不能露出的不只是瘀靑的皮 肤,还有即将要瘀靑的皮肤。刘婷觉得这一天 她老了,被时间熬煮透了。

钱升生家有钱.八十几岁了,台湾经济起飞 时一起飞上去的。有钱的程度是即使在这栋大楼 里也有钱,是台湾人都听过他的名字。很晚才有 了儿子,钱一维是刘婷和房思琪最喜欢在电梯 里遇见的大哥哥。唤哥哥是潜意识的心计,一方面显示婷她们多想长大,一方面抬举钱一维的 容貌。恰婷她们私下给邻居排名:李老师最高, 深目蛾眉,状如愁胡,既文既博,亦玄亦史;钱 哥哥第二,难得有道地的美国东部腔好听,又 高,一把就可以抓下天空似的。有的人戴眼镜, 彷彿是用镜片搜集灰尘皮屑,有的人眼镜的银丝 框却像勾引人趴上去的栅拦。有的人长得高,只 给你一种拔苗助长之感,有的人就是风,是两 林^同齢的小孩进不去名单里,你要怎么给读幼 狮文艺的人讲普鲁斯特昵?

钱一维一点也不哥哥,四十几岁了.伊纹姊 姊才二十几岁,也是名门。许伊纹喼比较文学博 士,学业被婚姻打断,打死了。许伊纹鹅蛋脸, 大眼睛长睫毛,眼睛大得有一种惊吓之情,睫毛 长得有一种沉重之意,鼻子高得像她在美圆那一 年除了美语也学会了美国人的鼻子,皮肤白得像

童话故事,也像童话故事隐约透露着血色。她早 在长大以前就常被问眼睛是怎么化的妆,她也不 好意思跟她们说那只是睫毛。婷有一天眼睛钉 在思琪脸上,说:「你长得好像伊纹姊姊,不, 是伊纹姊姊像你.」思琪只说拝托不要闹了。下 次在电梯里,思琪仔细看了又看伊纹姊姊,第一 次发现自己的长相。伊纹跟思琪都有一张犊羊的

钱一维背景无可挑剔,外貌端到哪里都赏心 悦目,美国人的绅士派头他有,美圆人那种世界 警察的自大没有.可是许伊纹怕,这样的人怎么 会四十几岁还没结婚。钱一维给她的解释是以前 接近我的女人都是要钱,这次素性找一个本来就 有钱的,而且你是我看过最美最善良的女人,种 种种种,恋爱敎战守策的句子复制贴上。伊纹觉 得这解释太直观,但也算合理.

钱一维说许伊纹美不胜收。伊纹很开心地 说,你这成语错得好诗意啊。心里笑着想这比他 说过的任何正确成语都来得正确。心里的笑像滚 水,不小心、在脸上蒸散开来。一维着迷了,一个 纠正你的文法的女人.伊纹光是坐在那儿就像便 利茼店一本四十九元的迷你言情小说封面^美得 飘飘欲仙。她欲仙而仙我,她飘飘然而飘我。

那一天,又约在寿司店,伊纹身体小,冒口 也小,吃寿司是一维唯一可以看见她一大口吃进 一团贪物的时光。上完最后一贯,师傅擦擦手离 开板前。伊纹有一种奇异的预感,象是明知光吃 会被呛到却还是夹一大片生畺来吃。不会吧。一 维没有跪下,他只是清淡淡说一句:—点跟 找结婚吧。」伊纹收过无数告白,这是第一次收 到求婚,如果笼统地把这个祈使句算成求的话。 她理一理头发,好像就可以理清思绪。他们才约

会两个多月,如果笼统地把所有祈使句都计成约 的话。伊纹说,「钱先生,这个我要再想一 想。」伊纹发现自己笨到现在才意识到平时要预 约的寿司店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们两个人。一维慢 慢地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珠宝盒.伊纹突然前所 未有地大声,「不,一维,你不要拿那个给我 看,否则我以后答应了你岂不会以为我考虑的是 那个盒子而不是你本人?」出了口马上发现说错 话,脸色像寿司师傅在板前用喷枪炙烧的大虾。 一维笑笑没说话.既然你以后会答应我。既然你 改口喊我名字。他收起盒子,伊纹的脸熟了就生 不回去了

真的觉得心动是那次他台风天等她下课,要 给她惊喜。出学校大门的时候看到痩高的身影, 逆着黑头车的车头灯,大伞在风中癫痫,车灯在 两中伸出两道光之触手,触手里有两之蚊蚋狂欢。光之手摸索她、看破她。她跑过去,两鞋在 水洼里踩出浪。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今 天会来,早知道……我们学校很会淹水的.上车 以后看见他的蓝色西装裤直到小〗退肚都湿成靛 色,皮鞋从拿铁染成美式咖啡的颜色.很自然想 到三世因绿里蓝桥会的故事期而不来,遇 水,抱梁柱而死。马上告诉自己,「心动」是一 个很重的词。很快就订婚了。

结婚之后许伊纹搬过来,老钱先生太太住顶 楼,一维和伊纹就住下面一层。恰婷她们常常跑 上去借书,伊纹姊姊有那么多书。我肚子里有更 多喔,伊纹蹲下来跟她们说。老钱太太在客厅看 电视,彷彿自言自语道:「肚子是拿来生孩子 的,不是拿来装书的.」电视那样响,不知道她 怎么听见的。恰婷看着伊纹姊姊的眼睛熄灭了。

伊纹常常唸书给她们,听伊纹读中文,恰婷

感到啃鲜生菜的爽脆,一个字是一口,不曾有屑 眉落在地上。也渐渐领会到伊纹姊姊唸给她们只 是借口,其实多半是喼给自己,邃上楼得更勤 了。她们用一句话形容她们与伊纹的共谋:「靑 春作伴好还鄕.」她们是美丽、坚强、勇敢的伊 纹姊姊的帆布,替她遮掩,也替她张扬,盖住她 的欲望,也服贴着让欲望的形状更加明显。一维 哥哥下班回家,抖擞了西装外套,笑她们,又来 找我老婆当褓母了。外套里的衬衫和衬衫里的人 一样,有新浆洗过的味道,那眼睛只是看着你就 像要承诺你一座乐园。

好一阵子她们读杜斯妥也夫斯基。照伊纹姊 姊的命令,按年代来读。读到《卡拉马助夫兄 弟伊纹姊姊说,记得《罪与罚> 的拉斯柯尼 科夫和《白痴> 里的梅诗金公爵吗?和这里的斯 麦尔加柯夫一样,他们都有癫痫症,杜斯妥也夫斯基自己也有癫痫症。这是说,杜斯妥也夫斯基 认为最接近基督理型的人,是因为某种因素而不 能被社会化的自然人,也就是说,只有非社会人 才算是人类喔。你们明白非社会和反社会的不同 吧?刘恰婷长大以后,仍然不明白伊纹姊姊当年 怎么愿意告诉还是孩子的她们那么多,怎么会在 她们同辈连九把刀或藤井树都还没开始看的时候 就敎她们杜斯妥也夫斯基。或许是补偿作用?伊 纹希望我们在她被折腰、进而折断的地方#i接上 去?

那一天,伊纹姊姊说楼下的李老师.李老师 知道她们最近在读杜斯妥也夫斯基,老师说,村 上春树很自大地说过,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背得出 卡拉马助夫3兄弟的名字,老师下次看到你们会 考你们喔。德米特里、伊万、阿列克谢。恰婷心 想,思琪为什么没有跟着唸?一维哥哥回来了。

伊纹姊姊看着门,就像她可以看见锁钥咬啮的声 音。伊纹姊姊对一维哥哥手上纸袋投过去的眼 色,不只是宽恕的两,还有质疑的光,那是说, 那是我最喜欢的蛋糕,你妈妈叫我少吃的一种东 西。一维哥哥看着伊纹姊姊笑了,一笑,像脸上 投进一个石子,满脸的涟漪。他说,这个吗,这 是给孩子们的。恰婷和思琪好开心,可是对于贪 物本能地显得非常淡泊。不能像兽一样。我们刚 刚还在读杜斯妥也夫斯基。德米特里、伊万、阿〉 列克谢。一维哥哥笑得更开了,「小女孩不吃陌 生叔叔的贪物,那我只好自己吃了。」

伊纹姊姊拿过袋子,说你不要闹她们了。恰 婷看得很清楚,在伊纹姊姊碰到一维哥哥的手的 时候,伊纹姊姊一瞬间露出奇异的表情。她一直 以为那是新娘子的娇羞,跟她们对贪物的冷漠同 理,贪,色,性也.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维在伊纹心里放养了一只名叫害怕的小兽,小兽在冲撞 伊纹五官的栅拦6那是痛楚的蒙太奇。后来,升 学,离家,她们听说一维还打到伊纹姊姊流掉孩 子。老钱太太最想要的男孩。德米特里、伊万、 阿列克谢。

那一天,他们围在一起吃蛋糕,好像彼此生 日还从未这样开心,一维哥哥谈工作,上市她们 听成上菜市场,股票几点她们问现在几点,人资 她们开始背人之初、性本善……她们喜欢被当成 大人,更喜欢当大人一阵子后变回小孩* 一维哥 哥突然说,思琪其实跟伊纹很像,你看.的确 像,眉眼、轮郦、神气都像。在这个话题里,恰 婷掉队了,眼前满脸富丽堂皇的彷彿是一家人。 婷很悲愤,她知道的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小孩都 来得多,但是她永远不能得知一个自知貌美的女 子走在路上低眉歛首的心情。

升学的季节到了,大部分的人都选择留在家 鄕。刘妈妈和房妈妈讨论送恰婷和思琪去台北, 外宿,两个人有个照应。婷她们在客厅看电 视,大考之后发现电视前所未有地有趣。刘妈妈 说,那天李老师说,他一个礼拝有半个礼拜在台 北,她们有事可以找他。恰婷看见思琪的背更驼 了,象是妈妈的话压在她身上。思琪用唇语问恰 婷,你会想去台北吗?不会不想,台北有那么多 电影院^事情决定下来了^唯一到最后才决定的 是要住刘家还是房家在台北的房子.

行李很少,粉尘纷纭,在她们的小公寓小窗 户投进来的光之隧道里游走*几口纸箱躺着,比 她们两个人看上去更有鄕愁。内衣裤一件件掏出 来,最多的还是书本。连阳光都像聋哑人的语 言,健康的人连感到陌生都不敢承认。恰婷打破沉默,像她割开纸箱的姿势一样,说:「好险我 们书是合看的,否则要两倍重,课本就不能合看 了.」思琪静得像空气,也像空气一样,走近 了、逆着光,才看见里面正摇滚、翻沸。

你为什么哭?恰婷,如果我告诉你,我跟李 老师在一起,你会生气吗?什么意思?就是你听 见的那样。什么叫在一起?就是你听见的那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忘记了。我们妈妈知道吗?不 知道.你们进展到哪里了?该做的都做了,不该 做的也做了。天啊,房思琪,有师母,还有晞 晞,你到底在干嘛,你好恶心,你真恶心,离我 远一点!思琪钉着恰婷看,眼泪从小米孵成黄 豆,突然崩溃、大哭起来,哭到有一种暴露之 意.喔天啊,房思琪,你明明知道找多崇拝老 师,为什么你要把全部都拿走?对不起。你对不 起的不是我。对不起.老师跟我们差几岁?三十

匕。天啊,你真的好恶心,我没办法跟你说话 了。

开学头一年,刘恰婷过得很糟。思琪常常不 回家,回家了也是一个劲地哭.隔着墙,婷每 个晚上都可以听见思琪把脸埋在枕头里尖叫。棉 絮泄漏、变得沉搬的笑叫。她们以前是思想上的 双胞胎。不是一个爱费兹杰罗,另一个拼图似爱 海明威,而是一起爱上费兹杰罗,而讨厌海明威 的理由一模一样.不是一个人背书背穷了另一个 接下去,而是一起忘记同一个段落。有时候下午 李老师到公寓楼下接思琪,恰婷从窗帘隙缝望下 看,出租车顶被照得黄油油地T焦约她的脸颊 李老师头已经秃了一块,以前从未能看见。思琪 的发线笔直如马路,彷彿在上面行驶,会通向人 生最恶俗的真谛。每次思琪纸白的小I退缩进车 里,车门砰地夹起来,恰婷总有一种被甩巴掌的感觉。

称,「只有永远合不起来,才可以永远作伴」

你们要维持这样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你该 不会想要他离婚吧?没有。你知道这不会永远的 吧?知道,他——他说,以后我会爱上别的男 生,自然就会分开的,我——我很痛苦^我以为 你很爽。拜托不要那样跟我说话,如果我死了, 你会难过吗?你要自杀吗,你要怎么自杀,你要 跳楼吗,可以不要在我家跳吗?

她们以前是思想上的双胞胎,精神的双胞 胎,灵魂的双胞胎.以前伊纹姊姊说书,突然说 好羡慕她们,她们马上异口同声说我们才羡慕姊 姊和一维哥哥。伊纹姊姊说:恋爱啊,恋爱是不 一样的,柏拉图说人求索他缺失的另一半,那就 是说两个人合在一起才是完整,可是合起来就变 成一个了,你们懂吗?像你们这样,无论缺少或 多出什么都无所諝,因为有一个人与你镜像对

那个夏天的晌午,房思琪已经三天没上课也 没回家了。外面的虫鸟闹得真响。站在一棵巨大 的榕树底下,蝉鸣震得人的皮肤都要老了,却看 不见鸣声上下,就好像是树木自身在叫一样。嗡 ——__嗡嗡,m一好一会刘恰婷 才意谶到是自己的手机。老师转过头,噢,谁的 手机也在发情?她在课桌下掀开手机背盖,不认 识的号码,切断。嗡一嗡嗡嗡嗡。该死,切 断。又打来了 老师倒端正起脸孔,说真有急事 就接吧。老师,没有急事。又打来了,喔抱歉, 老师,我出去一下。

是阳明山什么湖派出所打来的。搭出租车上 山,心跟着山路蜿蜒,想象山跟圣诞树是一样的 形状,小时候跟房思琪踮起脚摘掉星星,假期过 后最象徼性的一刻。思琪在山里?派出所?恰婷觉得自己的心踮起脚来。下了车马上有警察过来 问她是不是刘恰婷小姐。是。「我们在山里发现 了你的朋友。」婷心想,发现,多不祥的词。 警官又问,「她一直都是这样吗?」她怎样了 吗?派出所好大一间,扫视一圏,没有思琪—— 除非——除非——除非「那个」是她。思琪的长 头发缠结成一条一条,盖住半张脸,脸上处处是 晒伤的皮屑,处处蚊虫的痕迹,脸颊像吸奶一样 <望内场陷,肿胀的嘴唇全是血块^她闻起来像小 时候那次汤圆会,所有的街友体味的大锅汤。天 啊。为什么要把她铐起来?警官很吃惊地看着 她,「这不是很明显吗,同学。」恰婷蹲下来, 撩起她半边头发,她的脖子折断似歪倒,瞪圆了 眼睛,鼻涕和口水一齐滴下来,房思琪发出声音 了:「咍咍丨」

医生的诊断刘恰婷听不清楚,但她知道意思 是思琪疯了*房妈妈说当然不可能养在家里,也 不可能待在高雄,大楼里医生就有几个。也不能 在台北,资优班上好多父母是医生。折衷了,送 到台中的疗养院.恰婷看着台湾,她们的小岛, 被对折,高雄台北是峰,台中是谷,而思琪坠落 下去了。她灵魂的双胞胎。

恰婷常常半夜惊跳起来,泪流满面地等待隔 墙闷哼的夜哭.房妈妈不回收思琪的东西,学期 结束之后,恰婷终于打开隔壁思琪的房间,她摸 思琪的陪睡娃娃,粉红色的小绵羊,摸她们成双 的文具。摸学校制服上绣的学号T那感觉就像扶 着古迹的围墙白日梦时突然摸到干硬的口香糖, 那感觉一定就像在流利的生命之演讲里突然忘记 一个最简单的词。她知道一定有哪里出错了。从 哪一刻开始失以毫厘,以至于如今差以千里。她

们平行、肩并肩的人生,思琪在哪里歪斜了。

刘婷枯萎在房间正中央,这个房间看起来 跟自己的房间一模一样。恰婷发现自己从今以 后,活在世界上,将永远像一个丧子的人逛游乐 园^哭了很久,突然看到粉红色脸皮的日记,躺 在书桌上,旁边的钢笔礼貌地脱了帽.一定是日 记,从没看过思琪笔迹那么乱,一定是只给自己 看的。已经被翻得软斓,很难干脆地翻页。思琪 会给过去的日记下注解,小房思琪的字像一个胖 小孩的笑容,大房思琪的字像名嘴的嘴脸。现在 的字注解在过去的日记旁边,正文是蓝字,注解 是红字。和她写功课一样。打开的一页是思琪出 走再被发现的几天前,只有一行:今天又下两 了,天气预报骗人.但她要找的不是这个,是那 时候,思琪歪斜的那时候。干脆从最前面读起。 结果就在第一页。

蓝字:「我必须写下来,墨水会稀释我的感 觉,否则我会发疯的。我下楼拿作文给李老师 改。他掏出来,我被逼到涂在墙上。老师说了九 个字:『不行的话,嘴巴可以吧。』我说了五个 字:『不行,我不会。』他就塞进来.那感觉像 _水。可以说话之后,我对老师说:『对不 起。』有一种功课做不好的感觉。虽然也不是我 的功课。老师问我隔周还会再拿一篇作文来吧。 我抬起头,觉得自己看透天花板,可以看见楼上 妈妈正在煲电话粥,粥里的料满满是我的奖状 我也知道,不知道怎么回答大人的时候,最好说 好。那天,我隔着老师的肩头,看着天花板起伏 像海哭。那一瞬间像穿破小时候的洋装。他说: 『这是老师爱你的方式,你懂吗?』我心想,他 搞错了,我不是那种会把阴茎误认成棒棒糖的小 孩。我们都最崇拝老师。我们说长大了要找老师 那样的丈夫。我们玩笑开大了会说真希望老师就是丈夫。想了这几天,我想出唯一的解决之道 了,我不能只喜欢老师,我要爱上他。你爱的人 要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不是吗?思想是一种多么 伟大的东西!我是从前的我的赝品。我要爱老 师,否则我太痛苦了。」

红字:「为什么是我不会?为什么不是我不 要?为什么不是你不可以?直到现在,我才知道 这整起事件很可以化约成这第一幕:他硬插进 来,而我为此道歉.」

期看,那是五年前的秋天,那年,张阿姨的女儿 终于结婚了,伊纹姊姊搬来没多久,一维哥哥刚 刚开始打她,今年她们高中毕业,那年她们十H 岁。

故事必须重新讲过。

婷读着读着,像一个小孩吃饼,碎口碎口 地,再怎么小心,掉在地上的饼干还是永远比嘴 里的多。终于看懂了.恰婷全身的毛孔都气喘发 作,隔着眼泪的薄膜茫然四顾,觉得好吵,才发 现自己干干在鸦号,一声声号哭像狩猎时被射中 的禽鸟一只只声音缠绕着身体坠下来.甚且,根 本没有人会猎鸦6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盯着日第二章

火乐圜

房思琪和刘恰婷从有记亿以来就是邻居。七 楼,跳下去,可能会死,可能成植物人,也可能 只断手断脚,尴尬的楼层。活在还有明星学校和 资优班的年代,她们从小喼资优班,不像邻居的 小孩能出国就出国。她们说:「我们一辈子要把 中文讲好就已经很难了.」她们很少在人前说心 里话。思琪知道,一个搪瓷娃娃小女孩卖弄聪 明,只会让容貌显得张牙舞爪。而恰婷知道,一 个丑小女孩耍小聪明,别人只觉得疯癫.好险有 彼此。否则她们都要被自己对世界的心得噎死 了。读波特莱尔而不是波特莱尔大遇险,第一次 知道砒霜是因为包法利夫人而不是九品芝麻官, 这是她们与其他小孩的不同。

李国华一家人搬进来的时候,上上下下,访 问个遍。一户一盅佛跳墙,李师母一手抱着瓷 瓮,一手牵着晞晞,彷彿更害怕失去的是瓮。房 家一排书惓惓靠在墙上,李国华细细看过一本本 书的脸皮,称讃房先生房太太的品味.他说,在 高中补习班敎久了,只剩下进步了几分,快了几 分钟,都成敎书匠了。房太太马上谦逊而骄傲地 说,书不是他们的,书是女儿的.李老师问,女 儿多大了?那年她们十二岁,小学刚毕业。他说 可这是大学生的书架啊。女儿在哪里?思琪那时 不在,在恰婷家。过几天访刘家,刘家墙上也有 一排书,李老师红棕色的手指弹奏过书的背脊, 手指有一种高亢之意,又称赞了一套.那时也没 能介绍恰婷,恰婷刚好在思琪家。晞晞回家之 后,站上床铺,在房间墙上比画了很久:「妈 咪,也给我一个书架好不好?」顶楼的钱哥哥要结婚了,大楼里有来往的住 户都喜洋洋要参加婚礼。新娘听说是十楼张阿姨 介绍给钱哥哥的,张阿姨倒好,女儿终于结婚 了,马上就作起媒人。思琪去敲刘家的门,问好 了没有。应门的是恰婷,她穿着粉红色澎澎洋 装,象是被装进去的。思琪看着她,除了滑稽还 感到一种惨痛。恰婷倒是为这衣裳烦扰已久终于 顿悟的样子,她说,我就跟妈咪说找不能穿洋装 啊,「我抢走新娘的风采怎么掰呢」思琪知道 恰婷说笑话是不要她为她担心,纠在一起的五臓 终于松蠏。

房家刘家同一桌。一维哥哥玉树地站在红地 毯的末端,或者是前端? 一维哥哥穿着燕尾服, 整个人乌黑到有一种光明之意。西装外套的剑领 把里面的白衬衫削成极笑的铅笔头形状。她们不

知道为什么感觉到那燕尾很想要剪断红地毯。新 娘子走进来了,那么年轻,那么美,她们两个的 文字游戏纷纷下马,字句如鱼沉,修辞如雁落。

就像一个都市小孩看见一只蝴蝶,除了大喊「蝴 蝶」,此外便没有话可说。许伊纹就是这样:蝴 蝶!新娘子走过她们这一桌的时候,红地毯两侧 的吹泡泡机器吹出泡泡。她们彷彿可以看见整个 高广华盖的宴会厅充满着反映了新娘子的身影的 泡泡。千千百百个伊纹撑开来印在泡泡上,扭曲> 的腰身像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千千百百个伊 纹身上有彩虹的涟漪,慈爱地降在每一张圆桌 上,破灭在每个人面前。一维哥哥看进去伊纹的 眼睛,就象是想要溺死在里面.交响乐大奏,掌 声如暴两,闪光灯闪得像住在钻石里。她们后来 才明白,她们着迷的其实是新娘子长得像思琪。 那是她们对幸福生活的演习。结婚当晚的洞房就是老钱先生太太下面一 层。买一整层给俩人,两户打通.一维在洞房当 晚才给伊纹看求婚时的绒布盒子,装的是镶了十 二颗粉红钻的项鍊一维说,我不懂珠宝,我就 跑去毛毛那儿,说给我最好的粉红钻.伊纹笑 了,什么时候的事?第一次见面,我看到你包包 里东西都是粉红色,就跑去找毛毛了。伊纹笑到 合不拢嘴,你常常买钻石给见面一次的女生吗? 从来没有,只有你^伊纹声音里都是笑,是吗, 我怎能确定呢?你可以去问毛毛啊.伊纹笑到身 体跣出衣服,毛毛毛毛,到底是哪里的毛? 一维 的手沿着她的大I退摸上去。毛毛,不不,你坏 坏.伊纹全身赤裸,只脖子戴着钻鍊,在新家跑 来跑去,鞠躬着看一维小时候的照片,插着腰说 这里要放什么书,那里要放什么书,小小的乳房 也认真地噘着嘴,滚到土耳其地毯上,伊纹摊开 双手,腋下的纹路比前胸更有裸露之意.伊斯兰

重复对称的蓝色花纹象是伸出藤蔓来,把她乡在 上面。美不胜收。那几个月是伊纹生命之河的金 沙带。

许伊纹搬进大楼的第一组客人是一双小女 生。婚礼过后没有多久就来了*恰婷讲的第一句 话是:一维哥哥前阵子老是跟我们说他的女朋友 比我们懂得更多。思琪笑疼了肚子,喔,刘恰 婷,我们大不敬。伊纹马上喜欢上她们。请进, 两位小女人<■

一维哥哥跟伊纹姊姊的家,有整整一面的书 墙,隔层做得很深,书推到最底,前面摆着琳琅 满目的艺术品,从前在钱爷爷家就看过的。琉璃 茶壶里有葡萄、石榴、骧果和频果叶的颜色,壶 身也爬满了水果,挡住了纪德全集。窄门,梵谛 冈地窖,种种,只剩下头一个字高出琉璃壶,横 行地看过去,就变成:窄,梵,田,安,人,僞,如,杜,日很有一种骑藏的意味。也有一 种呼救的感觉6

许伊纹说,你们好,我是许伊纹,秋水伊人 的伊,纹身的纹,叫我伊纹就好囉.思琪和婷 在书和伊纹面前很放松,她们说:「叫我思琪就 好囉」,「叫我恰婷就好囉。」三个人哈咍大 笑。她俩很惊奇,她们觉得伊纹姊姊比婚礼那天 看上去更美了。有一种人,像一幅好画,先是讃 叹整体,接下来连油画颜料提笔的波浪笑都可 看,一辈子看不完^伊纹见她们一直在看书架, 抱歉地说,没办法放太多书,要什么她可以从娘 家带给她们。她们指著书架问,这样不会很难拿 书吗?伊纹姊姊笑说,「真的打破什么,我就赖 给纪德。」三个人又笑了。

她们从女孩到靑少女,往来借书听书无数 次,从没有听说伊纹姊姊打破过什么东西。她们

不知道,每一次把手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拿下 沉重的艺术品,小心拖鞋小心地毯,小心手汗小 心指纹,是老钱太太罚伊纹的精缴苦刑。她的罪 不但是让老钱太太的儿子从一堵墙之隔变成一面 天花板,更是因为老钱太太深处知道自己儿子配 不上她。那时候伊纹姊姊还成天短袖短裤的。

结婚不到一年一维就开始打她。一维都七点 准时下班,多半在晚上十点多接到应酬的电话, 伊纹在旁边听,蓣果皮就削断了. 一维凌晨两三 点回家,她躺在床上,可以看见锁和钥互相咬合 的样子。凭着菸味酒味也知道他走近了,可也没 地方逃。隔天傍晚下班他还是涎着脸跟她求欢 新的瘀靑是茄子绀或虾红色,旧的瘀靑是狐狸或 貂毛,老茶的颜色.洗澡的时候,伊纹把手贴在 跟手一样大的伤上面,新的拳脚打在旧的伤上, 色彩斑斓得像热带鱼。只有在淋浴间,哭声才不会走出去,说闲话。晚上又要听一维讲电话。挂 上电话,一维换衣服的时候,她站在更衣室门 外,问他:「今天别去了,可以吗?」一维打开 门,发现她的眼睛忽明忽灭,亲了她的脸颊就出 门了。

伊纹婚礼当天早上彩排的时候看着工作人员 滚开红地毯,突然有一种要被不知名的长红舌头 吞噬的想象。一生中最美的时刻。她后来才了 解,说婚礼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意思 不但是女人里外的美要开始下坡,而且暗示女人 要自动自发地把所有的性晈引力收到潘朵拉的盒 子里。她和一维的大双人床,是她唯一可以尽情 展演美貌的地方6 —张床,她死去又活来的地 方。最粗鲁也不过是那次咬着牙说一句,「你不 可以下午上我,半夜打我!」一维也只是笑笑摘 下袖扣,笑开了,眼尾皱起来,一双眼睛像一对

向对方游去欲吻的鱼。没喝酒的一维是世界上最 可爱的男人。

李国华李师母领着晞晞去拜访一维伊纹。伊 纹看见晞晞,马上蹲下来,说,嗨,你好。晞晞 留着及臀的长发,怎么也不愿意剪她有妈妈的 大眼睛和爸爸的高鼻梁,才十岁就坚持自己买衣 服。也仅仅对衣服有所坚持。晞晞没有回应伊 >

纹,用手指绕着发稍玩。伊纹泡好两杯茶,倒了 一杯果汁,说抱歉我先生出差去日本了,没能好 好招待你们。晞蹄在椅子上转来转去,对客厅的 陈设感到不耐烦,对文化不耐烦.

李国华开始大谈客厅的摆饰.话语本能地在 美女面前膨胀,像阳具一样。二十多岁的女人也 不是完全不可以。他伸出指头指著书架上一座玉

雕观音,贪指也兴致勃勃的样子。玉观音一望即 知原石是上好的,一点不浊,靑翠有光。观音右 脚盘着,左脚荡下去,荡下去的脚翘着肥厚的拇 指,拇指上有指甲的框「啊,那个姿势的观 音,就叫作随意观音,观世音菩萨就是观自在菩 萨,观是观察,世是世间,音是音声,就是一个 善男子看见世间有情的意思。随意,自在,如 来,这些,你读文学的应该可以领会.有趣的 是,东方喜欢成熟丰满的形象,在西方就是童男 童女,否则就是像耶稣一样,一出生就已经长全 了。」晞晞枯着脖子,吸了一口果汁,转头对爸 妈恶声说:「你们明知道我不喜欢柳橙汁。」伊 纹知道晞晞的意思是她不喜欢听这些.她惊酲一 样,去冰箱翻找,问那葡萄汁可以吗?晞晞没有 回答<■

李国华继续扫视。好多西洋美术,不懂。不

讲,就没人知道不懂。「啊,壁炉上小小的那 幅,不会是真迹吧?八大山人的真迹我是第一次 见到,你看那鸡的眼睛,八大山人画眼睛都仅仅 是一个圏里一个点,世人要到了二十一世纪才明 白,这比许多工笔画都来得逼真,你看现在苏富 比的拍卖价,所以我说观察的本事嘛!你们钱先 生那么忙,哎呀,要是我是这屋子的主人多 好。」李国华看进去伊纹的眼睛,「我是美的东 西都一定要拥有的。」李国华心想,才一杯,亢〉 成这样,不是因为茶。反正她安全,钱家是绝对 不能惹的。而且几年她就要三十了?晞晞突然口 气里有螺丝钉:「葡萄汁也不喜欢。浓缩还原的 果汁都不喜欢.」师母说:1虚!」伊纹开始慼 觉到太阳穴,开始期待傍晚思琪恰婷来找她了

李国华一家走之后,伊纹感觉满屋子的艺术 品散发的不是年代的色香味而是拍卖场的古龙水^不喜欢李老师这人,不好讨厌邻居,只能说 真希望能不喜欢这人。啊,听起来多痴情,像电 影里的,我真希望能戒掉你。伊纹想想笑了,笑 出声来发现自己疯疯儍儍的。晞晞倒不只是不懂 事,是连装懂都懒,那么好看的小女孩,长长的 睫毛包围大眼睛,头发比瀑布还漂亮。

手轻轻拂过去,搪瓷摸起来彷彿摸得到里面 的金属底子,摸得牙齿发酸;琉璃摸起来像小时 候磨钝的金鱼缸口;粗陶像刚出生皱皱的婴孩。 这些小玩意,无论是人型,是兽,是符号,或干 脆是神,都眼睁睁看她被打。就是观世音也不帮 她。真丝摸起来滑溜像早起的鼻涕,一维到现在 还是过敏儿。玉器摸起来,就是一维。

不知道思琪恰婷,两个那么讨厌被敎训的小 女生竟会喜欢李老师.好端端的漂亮东西被他讲 成文化的舍利子。还是敎书的人放不下?其实无

知也很好。等等陪孩子们唸书。接着一维下班又 要找我。

有一回李国华下了课回家,抢进电梯,有两 个穿国中制服的小女孩颈子抵在电梯里的金扶手 上,她们随着渐开的金色电梯门敛起笑容。李国 华把书包望后甩,屈着身体,说,「你们谁是恰 婷谁是思琪呢?」「你怎么知道『我们』叫什么 名字?」恰婷先发问,急吼吼地。平时,因为上 了国中,思琪常常收到早餐、饮料,她们本能地 防备男性。可是眼前的人,年纪似乎已经过了需 要守备的界线.两人邃大胆起来.思琪说,「无 论你在背后喊刘婷或房思琪,我都会回头 的。」李国华知道自己被判定是安全的,第一次 感谢岁月。在她们脸上看见楼上两位女主人面貌 的痕迹,知道了答案。房思琪有一张初生小羊的脸。他直起身子,「我是刚刚搬来的李老师,就 你们楼下,刚好我敎国文,需要书可以来借。」 对。尽量轻描淡写。一种晚明的文体。咳嗽。展 示自己的老态。这大楼电梯怎么这么快。伸出 手,她们顿了一顿,轮流跟他握手.她们脸上养 着的笑意又酲过来,五官站在微笑的悬崖,再一 歩就要跌出声来6出电梯门,李国华心想是不是 走太远了。他不碰有钱人家的小孩,因为麻烦。 而且看看刘恰婷那张麻脸,她们说不定爱的是彼 此.但是她们握手时的表情!光是她们的书架, 就在宣告着想被当大人看待。软得像母奶的手 心。鹌鹑蛋的手心。诗眼的手心。也许走对了不 一定。

周末她们就被领着来拜访。揲下制服裙, 婷穿裤子而思琪穿裙子,很象徼性的打扮。进门 换上拖鞋的一剎那思琪红了脸,啊,我这双鞋不

穿袜子。在她蜷起脚趾头的时候,李国华看见她 的脚指甲透出粉红色,光涩涩外亦有一种羞意 那不只是风景为废墟羞惭,风景也为自己羞惭。 房妈妈在后面说叫老师,她们齐声喊了老师,老 师两个字里没有一点老师的意思^刘妈妈道歉, 说她俩顽皮d李圆华心想,顽皮这词多美妙,没 有一个超过十四岁的人穿得进去。刘妈妈房妈妈 走之前要她们别忘记说,请,谢谢,对不起。

她们倒很有耐心陪晞晞。晞晞才小她们两 岁,相较之下却像文盲,又要强,念图文书念得 粗声大气,没仔细听还以为是电视机里有小太监 在宣圣旨。晞晞念得吃力,思琪正要跟她解释一 个字,她马上抛下书,大喊:「爸爸是白痴!」 而李国华只看见大开本故事书啪地夹起来的时 候,夹出了风,掀开了思琪的浏海。他知道小女 生的浏海比裙子还不能掀。那一瞬间,思琪的浏海望上飞蒸,就好像她从高处掉下来。长脖颈托 住蛋型脸,整个的脸露出来,额头光饱饱地像一 个小婴儿的奶嗝。李圆华觉得这一幕就好像故事 书里的小精灵理解他,帮他出这一口气。她们带 着惊愕看向晞晞的背影,再转向他.而他只希望 自己此刻看起来不要比老更老。思琪她们很久之 后才会明白,李老师是故意任晞蹄笨的,因为他 最清楚,谶字多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李老师软音软语对她们说,不然,我有诺贝 尔文学奖全集?这一幕晞晞正好。诺贝尔也正 好.扮演好一个期待女儿的爱的父亲角色.一个 偶尔泄漏出灵魂的敎书匠,一个流浪到人生的中 年还等不到理解的国文老师角色。一整面墙的原 典标榜他的学问,一面课本标榜孤独,一面小说 等于灵魂。没有一定要上过他的课。没有一定要 谁家的女儿。

李国华站在补习班的讲台上,面对一片发旋 的海洋。抄完笔记抬起脸的学生,就象是游泳的 人在揲气。他在长长的黑板前来往,就象是在画 一幅中国传统长长拖拉开来的横幅山水画。他住 在他自己制造出来的风景里。升学考试的压力是 多么奇妙!生活中只有学校和补习班的一女中学 生,把压力揉碎了,化成情书,装在香喷喷的粉 色信封里。其中有一些女孩是多么丑!羞赧的红 潮如疹,粗手平伸,直到极限,如张弓待发,把 手上的信封射给他.多么丑,就算不用强来他也 懒得。可是正是这些丑女孩,充实了他的祕密公 寓里那口装学生情书的纸箱。被他带去公寓的美 丽女孩们都醉倒在粉色信封之海里.她们再美也 没收过那么多。有的看过纸箱便听话许多。有 的,即便不听话,他也愿意相信她们因此而甘心

一些。

一个女孩从凌晨一点熬到两点要臝过隔壁的 同学,隔壁的同学又从两点熬到三点要臝过她。 一个丑女孩拚着要赢过几万考生,夜灯比正午太 阳还热烈,高压之下,对无忧的学生生涯的鄕 愁,对幸福蓝图的妄想,全都移情到李老师身 上。她们在交揲改考卷的空档讨论到他,说多亏 李老师才爱上国文,不自觉这句话的本质是,多 亏圆文考试,李老师才有人爱。不自觉期待去补 习的情绪中性的成份。不自觉她们的欲望其实是 绝望.幸亏他的高鼻梁.幸亏他说笑话亦庄。幸 亏他写板书亦谐。要在一年十几万考生之中争出 头的志愿,一年十几万考生累加起来的志愿,化 作秀丽的笔迹刻在信纸上,秀丽之外,撇捺的尾 巴颤栗着欲望。一整口的纸箱,那是多么龎大的 生之吶喊!那些女孩若有她们笔迹的一半美便足

矣。他把如此龎大的欲望射进美丽的女孩里面, 把整个台式升学主义的惨痛、残酷与不仁射进 去,把一个挑灯夜战的夜晚的意志乘以一年三百 六十五天,再乘以一个丑女孩要胜过的十几万 人,通通射进美丽女孩的里面.壮丽的高潮,史 诗的诱奸。伟大的升学主义。

补习班的学生至少也十六岁,早已经跳下罗 莉塔之岛。房思琪才十二三,还在岛上骑树干, 被海浪舔个满怀.他不碰有钱人家的小孩,天知 道有钱人要对付他会多麻烦^ 一个搪瓷娃娃女 孩,没有人故意把她砸下地是决不会破的。跟她 谈一场恋爱也很好,这跟帮助学生考上第一志愿 不一样,这才是真真实实地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这跟用买的又不一样,一个女孩第一次见到阳 具,为其丑陋的血筋哑笑^为自己竟容肭得下其 粗暴而狗哭,上半脸是哭而下半脸是笑,哭笑不

得的表情。辛辛苦苦顶开她的滕盖,还来不及看 一眼小裤上的小蝴蝶结,停在肚脐眼下方的小蝴 蝶,真的,只是为了那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求什 么?求不得的又是什么?房思琪的书架就是她想 要跳下罗莉塔之岛却被海给吐回沙滩的记录簿。

罗莉塔之岛,他问津问渡未果的神祕之岛。 奶与蜜的圆度,奶是她的胸乳,蜜是她的体液。 趁她还在岛上的时候造访她,右手贪指中指呈人 字,走进她的阴道.把她压在诺贝尔奖全集上, 压到诺贝尔都为之震动告诉她她是他混沌的中 年一个莹白的希望,先让她粉碎在话语里,国中 男生还不懂的词汇之海里,让她在话语里感到长 大,再让她的灵魂欺骗她的身体。她,一个满口 难字生词的国中生,把她的制服裙推到腰际,蝴 蝶赶到脚踝,告诉她有他在后面推着,她的身体 就可以赶上灵魂。楼上的邻居,最危险的地方就

是最安全的地方。一个搪瓷娃娃女孩。一个比处 女还要处的女孩。他真想知道这个房思琪是怎么 哭笑不得,否则这一切就像他搜罗了清朝妃子的 步摇却缺一支皇后的歩摇一样。

李国华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思琪,金色的电 梯门框一开,就像一幅新裱好框的图画。讲话的 时候,思琪闾散地把太阳穴幢在镜子上,也并不 望镜子硏究自己的容貌,多么S荡。镜子里她的 脸颊是明黄色,像他搜集的龙袍,只有帝王可以 用的颜色,天生贵重的颜色。也或者是她还不知 道美的毁灭性.就像她学号下隐约有粉红色胸罩 的边沿,那边沿是连一点蕾丝花都没有,一件无 知的靑少女胸罩!连圆滑的钢圏都没有!白袜在 她的白脚上都显得白得庸俗。方求白时嫌雪黑。 下一句忘记了,无所諝,反正不在敎育部颁布的 那几十篇必读里.

那时候即将入秋,煞人的秋天。李圆华一个 礼拝有四天在南部,三天在台北d —天,李国华 和几个同补习班、志同道合的老师上猫空小酌。 山上人少,好说话。英文老师说:「如果我是陈 水扁,就卸任之后再去财团当顾问,哪有人在任 内贪的,有够笨。」数学老师说:「海角t亿哪 有多少,但陈水扁光是为了一边一国四个字,就 应该被关四十年。」英文老师应:「一点政治人 物的诚信都没有,上任前四个不,快卸任就四个 要,要这个要那个,我说这就是那句英文,不要 让老大哥不高兴。」物理老师说:「我看报纸上 好像有很多知识分子支持台独^」李老师说: 「那是因为知识分子大都没有常识。」四个人为 自己的常识充分而笑了^■英文老师说:3见在电 视在演阿扁我就转台,除非有陈敏薰^」李老师

笑了:「那么老女人你也可以?我可不行,她长 得太像我太太了。」一个漂亮的传球。话题成功 达阵。抵达他们兴趣的中心。

英文老师问物理老师:「你还是那个想当歌 星的?几年了?太厉害了,维持这么久,这样跟 回家找老婆有什么不一样其他两个人笑了。 物理老师无限慈祥地笑了,口吻像在说自己的女 儿:「她说唱歌太难,现在在当模特儿。」会出 现在电视里吗?物理老师摘下眼镜,檫拭鼻垫上 的油汗,眼神茫然,显得很谦逊,他说:「拍过 一支广告。」其他三个人简直要鼓掌,称许物理 老师的勇气。李老师问:H 尔就不怕别人觊 觎?」物理老师似乎要永久地檫眼镜下去,没有 回答。数学老师开口了: 「我已经上过三个仪队 队长了,再一个就大满贯了^」干杯^■为阿扁七 亿元的监狱餐干杯^■为只有知识而没有常谶的台

独分子干杯。为所有在健康敎育的「课堂勤抄笔记 却没有一点性常识的少女干杯。为他们插进了联 考的巨大空虚干杯^

英文老师说:「我就是来者不拒,我不懂你 们在坚持什么,你们比她们自己还矜持^」李老 师说:「你这叫玩家,玩久了发现最丑的女人也 有最浪最风情的一面,我没有那个爱心。」又羞 涩地看着杯底,补了一句:「而且我喜欢谈恋爱 的游戏。」英文老师问:「可是你心里没有爱又 要演,不是很累吗?」

李圆华在思考^数了几个女生,他发现奸污 一个崇拝你的小女生是让她离不开他最快的途 径^■而且她愈黏甩了她愈痛^■他喜欢在一个女生 面前练习对未来下一个女生的甜言蜜语,这种永 生感很美,而且有一种环保的感觉^■甩出去的时 候给他的离心力更美,像电影里女主角捧着摄影

机在雪地里旋转的一幕,女主角的脸大大堵在镜 头前,背景变成风景,一个四方的小院子被拖拉 成高速铁路直条条涮过去的窗景,空间硬生生被 拉成时间,血肉模糊地^■真美^■很难向英文老师 解释,他太有爱心了。英文老师不会明白李国华 第一次听说有女生自杀时那歌舞升平的感觉。心 里头清平调的海啸。对一个男人最高的恭维就是 为他自杀。他懒得想为了他和因为他之间的差 别。 >

数学老师问李老师:「你还是那个台北的高 二生吗?还是高三?」李老师嘴巴没有,可是鼻 孔叹了气:「有点疲乏了,可是你知道,新学年 还没开始,没有新的学生,我只好继续。」物理 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的眼镜,突然抬高音 量,自言自语似地:「那天我是和我太太一起在 看电视,她也不早点跟我讲广告要播了。」其他

人的手掌如落叶纷纷,拍打他的肩膀。干杯。敬 台海两岸如师生恋般语焉不详的抒情传统^■敬从 电视机跳进客厅的第三者。敬从小旅馆出来回到 家还能开着灯跟老婆行房的先生。敬开学^■英文 老师同时对物理老师和李老师说:「我看你们比 她们还贞节,我不懂为什么一定要等新一批学生 进来^」

外头的缆车索斜斜划破云层,缆车很远,显 得很小,靠近他们的窗子的缆车车箱子徐徐上 爬,另一边的缓缓下降。像一串稀松的佛珠被拨 数的样子。李国华心里突然播起清平调^■云想衣 裳花想容^■台湾的树木要入秋了还是忒繁荣。看 着云朵竟想到房思琪。可是想到的不是衣裳。是 头一次拜访时,她说:「妈妈不让找喝咖啡,可 是我会泡^」这句话想想也很有深意^■思琪伸长 了手拿橱柜顶端的磨豆机,上衣和下裳之间露出

好一大截坦白的腰腹。细白得像绿格子作文纸上 先跳过待窵的一个生词,在交卷之后才想起终究 是忘记写,那么大一截空白,改卷子的老师也不 知道学生原本想说的是什么。终于拿到了之后, 思琪的上衣如舞台布幕降下来,她没有抬头看他 一眼,可是磨咖啡豆的脸红红的。后来再去拜 访,磨豆机就在流理台上,无须伸手。可是她伸 手去拿磨豆机时的脸比上次更红了 ^

最终让李国华决心走这一步的是房思琪的自 尊心。一个如此精缴的小孩是不会说出去的,因 为这太脏了。自尊心往往是一根伤人伤己的针, 但是在这里,自尊心会缝起她的嘴。李国华现在 只缺少一个缜密的计划^■房爸爸房妈妈听说老出 差。也许最困难的是那个刘婷。把连体婴切开 的时候,重要的臓器只有一副,不知道该派给 谁。现在只希望她自珍自重到连刘恰婷也不告诉。结果,李国华的计划还没酿好,就有人整瓶 给他送来了。

十楼的张太太在世界上最担心的就是女儿的 婚事。女儿刚过三十五岁,三十五了也没有稳定 的对象,生日蛋糕上的脏烛也恹恹的^■张太太本 姓李,跟张先生学生时期一起吃过好些苦,后来 <张先生发迹了,她自己有一种糟糠的心情。张先 生其实始终如一,刚毕业时都把汤里的料捞起来 给张太太吃,那时张太太还是李小姐,现在张太 太是张太太了,张先生出去应酬还是把好吃的包 回家给太太。酒友笑张先生老派,张先生也只是 笑笑说,「给千水吃才对得起你们请我吃这么好 的菜啊。」张先生对女儿的恋爱倒不急,虽然女 儿遗传了妈妈不扬的容貌,也遗传到妈妈的自卑 癖。张先生看女儿,觉得很可爱^

从前一维迟迟没结婚,老钱先生喝多了,也 常常大声对张先生说,不如就你家张小姐吧^■张 太太一面双手举杯说哪里配得上,一面回家就对 张先生说:「钱一维打跑几个女朋友我不是不知 道,今天就是穷死也不让_如嫁过去^」张_如 在旁边听见了,也并不觉得妈妈在维护她,只隐 约觉得悲惨。在电梯里遇见钱一维,那沉默的空 气可以扼死人C■钱一维倒很自在,象是从未听说 彼此的老父老母开他俩玩笑,更象是完完全全把 这当成玩笑。纤如更气了 D

张_如过三十五岁生日前一阵子,张妈妈的 表情就像世界末日在倒数^■张妈妈上菜,汤是美 白的薏仁山药濞,肉炒的是消水肿的毛豆,甜点 是补血气的紫米^ _如只是举到眼前咕嘟咕嘟 濯,厚眼镜片被热汤翳上阴云,看不清楚是生气 还是悲伤。或者什么都没有。_如生日过没多久,就对家人宣布在新加坡 出差时交上了男朋友。男朋友是华侨,每次讲中 文的时候都让思琪她们想起辛香料和猪笼草的味 道^■长得也辛香,高眉骨深眼窝,划下去的人中 和_起来的上唇。怎么算都算好看^■而且和镜如 姊姊一样会唸书,是她之前在美国喼硕士时的学 长。听说聘金有一整个木盒,还是美钞。又会说 话,男朋友说:我和缠如都学财经,缠如是无价 〈的,这只是我的心意^■思琪她们不知道腕如姊姊 的新郎的名字,只唤他作男朋友。后来有十几 年,刘婷都听见张太太在讲,你不要看我们_ 如安安静静的,真的要说还是她挑人,不是别人 挑她^■也常常讲起那口木盒打开来绿油油比草地 还纸

缠如结婚搬去新加坡以后,张太太逢人就讲 为晚辈担心婚事而婚事竟成的快慼。很快地把伊

纹介绍给一维^

一回,张太太在电梯遇到李国华,劈头就 讲,李老师,真可惜你没看见我们纤如,你不要 看她安安静静的,喜欢她的男人哪一个不是一 流。又压低声音说:「以前老钱还一直要我把缠 如嫁给一维哩^」是吗?李国华马上浮现伊纹的 模样,她在流理台时趿着拖鞋,脚后跟皮肉捏起 来贴着骨头的那地方粉红粉红的,小I退肚上有蚊 子的叮痕,也粉红红的^■为什么不呢?我家_如 要强,一维适合听话的女人,伊纹还一天到晚帮 邻居当褓母呢C■谁家小孩?不就是刘先生房先生 他们女儿吗,t楼的。李国华一听,前所未有地 感到自己腹股间的骚动如此灵光。张太太继续 讲,我就不懂小孩子读文学要干什么,啊李老师 你也不像风花雪月的人,像我们魏如和她丈夫都 是唸筒,我说唸筒才有用嘛。李国华什么也没听

见,只是望进张太太的阔嘴,深深点头。那点头 全是心有旁骛的人所特有的乖顺。那眼神是一个 人要向心中最污潦的感性告白时,在他人面前所 特有的清澈眼神。

思琪她们一下课就囬伊纹家^■伊纹早已备好 咸点甜点和果汁,虽说是备好,她们到的时候点 心还总是热的。最近她们着迷的是记录中国文化 大革命的作品,伊纹今天给她们看张艺谋导的 {活着> ^■视听室的大荧幕如圣旨滚开,垂下 来,投影机__作响^■为了表示庄重,也并不像 前几次看电影,给她们爆米花^■三个人高在皮沙 发里,小牛皮沙发软得像阳光^■伊纹先说了,可 不要只旁观他人之痛苦,好吗?她们两个说好, 背离开了沙发背,坐直了。电影没演几幕,演到 福贵给人从赌场背回家,伊纹低声向她们说,我 爷爷小时候也是给人家背上学的,其他小孩子都

走路,他觉得丢脸,「每次都跑给背他的那人 追。」然后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福贵的太太家珍说道:「我什么都不图,图 的就跟你过个安生日子。」思琪她们斜眼发现伊 纹姊姊用袖口擦眼泪。她们同时想道:秋天迟到 了,天气还那么热,才吹电风扇,为什么伊纹姊 姊要穿高领长袖?又被电影里的皮影戏拉回去。 不用转过去,她们也知道伊纹姊姊还在哭。一串 门铃声捅破电影里的皮影戏布幕,再捕破垂下来 的大荧幕^■伊纹没听见^■生活里有电影,电影里 有戏剧^■生活里也有戏剧^■思琪恰婷不敢转过去 告诉伊纹^■第二串门铃声落下来的时候,伊纹像 被「铃」字撃中,才惊酲,按了按脸颊就匆匆跑 出视听室。临走不忘跟她们说,不用等我,我看 过好多遍了。伊纹姊姊的两个眼睛各带有一条垂 直的泪痕湿湿爬下脸颊,在黑暗中影映着电影的光彩,像游乐园卖的加了色素的棒棒糠,泪痕插 进伊纹姊姊霓虹的眼睛里。

又演了一幕,思琪她们的心思已经难以留在 电影上,但也不好在人家家里议论她^■两个人眼 睛看着荧幕,感到全新的呆钝^那是聪明的人在 遇到解不开的事情时自觉加倍的呆钝^■美丽、坚 强、勇敢的伊纹姊姊。突然,门被打开了,外头 的黄色灯光投进漆黑的视听室,两个人马上看出 来人是李老师。李老师背着一身的光,只看得见 他的头发边沿和衣服的毛絮被灯光照成铂色的轮 廓,还有胁下金沙的电风扇风,他的面目被埋在 阴影里看不清楚,像伊斯兰敎壁画里一个不可以 有面目的大天使。轮廓茸茸走过来。伊纹姊姊很 快也走进来,蹲在她们面前,眼泪已经干了,五 官被投影机照得五颜六色、亮堂堂的^■伊纹姊姊 说,老师来看你们^

李国华说,刚好手上有多的#考书,就想到 你们,你们不比别人,现在给你们窵高中参考书 还嫌晚了,只希望你们不嫌弃^■思琪婷马上说 不会^■觉得李老师把她们从她们的女神就在旁边 形象崩溃,所带来的惊愕之中拯救出来。她们同 时产生很自私的想法。第一次看见伊纹姊姊哭,

那比伊纹在她们面前排泄还自我亵渎。眼泪流下 来,就象是伊纹脸上拉开了拉鍊,让她们看见金 玉里的败絮。是李老师在世界的邪恶面整个掏吐> 出来、沿着缝隙里外翻面之际,把她们捞上来。 伊纹哭,跟她们同学迷恋的偶像吸毒是一样的。

她们这时又要当小孩。

李国华说,我有一个想法,你们一人一周交 一篇作文给我好不好?当然是说我在高雄的时 间^■思琪她们马上答应1明天就开始。S哦隔 周改好之后,一起检讨好不好?当然我不会收你们钟点费,我一个钟点也是好几万的。伊纹意谶 到这是个笑话,跟着笑了,但笑容中有一种迷路 的表情。题目就……最近我给学生写诚实,就诚 实吧^■约好了喔,你们不会想要窵我的梦想我的 志愿那种题目吧,愈是我的题目,学生窵起来愈 不像自己。她们想,老师真幽默。伊纹的笑容收 起来了,但是迷路的神色搁浅在眉眼上。

伊纹不喜欢李国华这人,不喜欢他整个砸破 她和思琪婷的时光^■而且伊纹一开始以为他老 盯着她看,是跟其他男人一样,小资阶级去问无 菜单料理店的菜单,那种看看也好的贪馋^■但是 她总觉得怪怪的,李圆华的眼睛里有一种硏究的 意味^■很久以后,伊纹才会知道,李国华想要在 她脸上预习思琪将来的表情^■你们要乖乖交喔, 我对女儿都没有这么大方^■她们心想,老师真幽 默,老师真好。后来刘恰婷一直没有办法把《活

着> 看完。

思琪她们每周各交一篇作文给李国华。没有 几次,李国华就笑说四个人在一起都是闲聊,很 难认真检讨,不如一天思琪来他家,一天婷,

在她们放学而他补习班还没开始上课的空档。伊 纹在旁边听了也只是漠然,总不好跟邻居抢另一 个邻居。这样一来,一周就少了两天见到她们,> 喂伤痕累累的她以精神贪粮的,她可爱的小女人 们。

思琪是这样写诚实的:「找为数不多的美德 之一就是诚实,享受诚实,也享受诚实之后带给 我,对生命不可告人的亲密与自满^■诚实的真意 就是:只要向妈妈坦承,打破了花瓶也可以骄 傲。」恰婷窵:^诚实是一封见不得人的情书,压藏在枕头下面,却无意识露出一个信封的直 角,象是在引诱人把它抽出来偷看。」房思琪果 然是太有自尊心了 ^■李国华的红墨水笔高兴得忘 记动摇,停在作文纸上,留下一颗大红渍^■刘恰 婷窵得也很好。她们两个人分别窵的作文简直像 换句话说。但是那不重要。

就是有那么一天,思琪觉得老师讲解的样子 特别快乐,话题从作文移到餐厅上,手也自然地 随着话题的移动移到她手上。她马上红了脸,忍 住要不红,邃加倍红了 ^■蓝笔颤抖着跣到桌下, 她趴下去捡,抬起头来看见书房的黄光照得老师 的笑油油的^■她看老师搓着手,鹅金色的动作, 她心里直怕,因为她可以想象自己被流萤似的灯 光扑在身上会是什么样子。从来没把老师当成男 性^■从不知道老师把她当成女性^■老师开口了 : 你拿我刚刚讲的那本书下来^■思琪第一次发现老

师的声音跟颜楷一样筋肉分明,摄在她身上。

她伸手踮脚去拿,李国华马上起身,走到她 后面,用身体、双手和书墙包围她。他的手从书 架高处滑下来,打落她停在书脊上的手,滑行着 圏住她的腰,突然束紧,她没有一点空隙寸断在 他身上,头顶可以感觉他的鼻息湿湿的像外面的 天空,也可以感觉到他下身也有心臓在搏动。他 有若无其事的口气:「听恰婷说你们很喜欢我 啊。」因为太近了,所以婷这句话的原意全两 样了。

一个撕开她的衣服比撕开她本人更痛的小女 孩。啊,笋的大I退,冰花的屁股,只为了换洗不 为了取悦的、素面的小内裤,内裤上停在肚脐正 下方的小蝴蝶。这一切都白得跟纸一样,等待他 涂鸦。思琪的嘴在蠕动:不要,不要,不要,不 要。她跟恰婷遇到困难时的唇语信号^■在他看来

就是:裱,婊,婊,婊。他把她转过来,掬起她 的脸,说:「不行的话,嘴巴可以吧。」他脸上 挂着被杀价而招架无力后,搬出了最低价的店小 二委屈表情^■思琪出声说:「不行,我不会。」 掏出来,在她的犊羊脸为眼前血筋曝露的东西害 怕得张大了五官的一瞬间,插进去。暖红如洞房 的口腔,串珠门帘般刺刺的小牙齿^她欲呕的时 候喉咙拧起来,他的声音喷发出来,啊,我的老 天爷啊。刘恰婷后来会在思琪的日记里读到: 「我的老天爷,多不自然的一句话,象是从英文 硬生生翻过来的。像他硬生生把我■面」

隔周思琪还是下楼。她看见书桌上根本没有 上周缴的作文和红蓝笔。她的心跟桌面一样荒 凉^■他正在洗澡,她把自己端在沙发上^■听他淋 浴,那声音像坏掉的电视机。他把她折断了杠在 肩膀上。捻开她制服上衣一颗颗钮釦,像生日时

吹灭一支支蠘烛,他只想许愿却没有愿望,而她 整个人熄灭了。制服衣裙踢到床下。她看着衣裳 的表情,就好像被蹋下去的是她^■他的胡渣磨 红、磨肿了她的皮肤,他一面说:「我是狮子, 要在自己的领土留下痕迹。」她马上想着一定要 写下来,他说话怎么那么俗。不是她爱慕文字, 不想想别的,实在太痛苦了d

她脑中开始自动生产譬喻句子。眼睛渐渐习 惯了窗帘别起来的卧室,窗帘缝隙漏进些些微 光。隔着他,她看着天花板像溪舟上下起伏^■那 一瞬间像穿破了小时候的洋装^■想看进他的眼 睛,像试图立在行驶中的火车,两节车厢连接 处,那螭动肠道窵生一样,不可能。枝状水晶灯 围成圆形,怎么数都数不清有几支,绕个没完。 他绕个没完。生命绕个没完。他肌在她身上狗嚎 的时候,她确确实实感觉到心里有什么被他捅死

了。在她能够知道那个什么是什么之前就被捕死 了。他撑着手,看着她静静地让眼泪流到枕头 上,她湿湿的羊脸像新浴过的样子^

李国华躺在床上,心里猫舔一样轻轻地想, 她连哭都没有哭出声,被人奸了还不出声,贱 人^■小小的小小的贱人^■思琪走近她的衣服,蹲 下来,脸埋在衣裙里。哭了两分钟,头也没有回 过去,咬牙切齿地说:「不要看我穿衣服。」李 国华把头枕在手上,射精后的倦怠之旷野竟有欲 望的芽。不看,也看得到她红苹果皮的嘴唇,苹 果肉的乳,杏仁乳头,无花果的小穴^■中医里健 脾、润肠、开冒的无花果。为他的搜藏品下修年 代的一个无花果。一个觉得处女膜比断手断脚还 难复原的小女孩,放逐他的欲望,妁在杆上引诱 他的欲望走得更远的无花果。她的无花果通向禁 忌的深处^■她就是无花果。她就是禁忌^

她的背影就象是在说她听不懂他的语言一 样,就像她看着湿黏的内裤要不认识了一样。她 穿好衣服,抱着自己,钉在地上不动。

李国华对着天花板说:「这是老师爱你的方 式,你懂吗?你不要生我的气,你是读过书的 人,应该知道美丽是不属于它自己的^■你那么 美,但总也不可能属于全部的人,那只好属于我 了。你知道吗?你是我的^■你喜欢老师,老师喜 欢你,我们没有做不对的事情^■这是两个互相喜 欢的人能做的最极致的事情,你不可以生我的 气。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勇气才走到这一步。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小天 使。你知道我读你的作文,你说:『在爱里,我 时常看见天堂^■这个天堂有涮着白金色鬃毛的马 匹成对地亲吻,一点点的土腥气蒸上来^』我从 不背学生的作文,但是刚刚我真的在你身上尝到了天堂。一面拿着红笔我一面看见你晈着笔杆写 下这句话的样子。你为什么就不离开我的脑子 呢?你可以责备我走太远。你可以责备我做太 过^■但是你能责备我的爱吗?你能责备自己的美 吗?更何况,再过几天就是敎师节了,你是全世 界最好的敎师节礼物。」

她听不听得进去无所諝,李国华觉得自己讲 得很好。平时讲课的效果出来了。他知道她下礼 拜还是会到^■下下个礼拝亦然。

思琪当天晚上在离家不远的大马路上酲了过 来^■正下着滂沱大两,她的制服衣裙湿透,薄布 料紧抱身体,长头发服了脸颊。站在马路中央, 车头灯来回答杖她^可是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 出的门,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她以为她从 李老师那儿出来就回了家。或者说,李老师从她 那儿出来^■那是房思琪第一次失去片段记亿^

那天放学思琪她们又回伊纹一维家听书。伊 纹姊姊最近老是恹恹的,色香味俱全的马奎斯被 她喼得五蕴俱散^■一个段落了,伊纹跟他们讲排 泄排遗在马查斯作品的象征意义^■伊纹说:所以 说,屎在马奎斯的作品里,常常可以象霉生活中 每天都要面对的荒芜感,也就是说,排泄排遗让 角色从生活中的荒芜见识到生命的荒芜。恰婷突 然说:我现在每天都好期待去李老师家。那钫彿 是说在伊纹这里只是路过,彷彿是五天伊纹沾一 天李老师的光^■恰婷一出口马上知道说了不该说 的话。但伊纹姊姊只说,是吗?继续讲马奎斯作 品里的尿与屎,可是口气舆方才全两样了,伊纹 姊姊现在听上去就像她也身处在马查斯的作品里 便秘蹲厕所一样^■思琪也像便秘一样胀红了脸。 恰婷的无知真是残酷的^■可也不能怪她。没有人

骑在她身上打她。没有人骑在她身上而比打她更 令她难受^■她们那时候已经知道了伊纹姊姊的长 袖是什么意思。思琪讨厌婷那种为了要安慰而 对伊纹姊姊加倍亲热的神色,讨厌她完好如初^

思琪她们走之后,许伊纹把自己关在厕所, 扭开水龙头,脸埋在掌心里直哭^■连孩子们都可 怜我。水龙头晔啦晔啦响,哭了很久,伊纹看见 指缝间泄漏进来的灯光把婚戒照得一闪一闪的。 像一维笑咪咪的眼睛^

喜欢一维笑咪咪^■喜欢一维看到粉红色的东 西就买给她,从粉红色的铅笔到粉红色的跑车。 喜欢在视听室看电影的时候一维抱着家庭号的冰 淇淋就吃起来,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肩窝说这是你 的座位。喜欢一维一款上衣买七种颜色。喜欢一 维用五种语言说我爱你。喜欢一维跟空气跳华尔 滋^■喜欢一维闭上眼睛摸她的脸说要把她背起

来。喜欢一维抬起头问她一个国字怎么写,再把 她在空中比划的手指拿过去含在嘴里。喜欢一维 快乐^■喜欢一维^■可是,一维把她打得多惨啊!

每天思琪洗澡都把手指伸进下身^■痛^■那么 窄的地方,不知道他怎么进去的^■有一天,她又 把手伸进去的时候,顿悟到自己在干什么:不只 是他戳破我的童年,我也可以戳破自己的童年。> 不只是他要,我也可以要。如果我先把自己丢弃 了,那他就不能再丢弃一次。反正我们原来就说 爱老师,你爱的人要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不是 吗?

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说不定真与假 不是相对,说不定世界上存在绝对的假。她被捅 破、被插斓、被刺杀。但老师说爱她,如果她也

爱老师,那就是爱。做爱。美美地做一场永夜的 爱。她记得她有另一种未来,但是此刻的她是从 前的她的赝品。没有本来真品的一个赝品。愤怒 的五言绝句可以永远扩窵下去,成为上了千字还 停不下来的哀艷古诗。老师关门之际把贪指放在 嘴唇上,说:「嘘,这是我们的祕密喔。」她现 在还感觉到那贪指在她的身体里既像一个摇捍也 像马达。遥控她,宰制她,快乐地咬下她的宿 痣^■邪恶是如此平庸,而平庸是如此容易。爱老 师不难。

人生不能重来,这句话的意思,当然不是把 握当下。老师的痣浮在那里,头发染了就可以永 远黑下去,人生不能重来的意思是,早在她还不 是赝品的时候就已经是赝品了^■她用绒毛娃娃和 恰婷打架,围着躺在湿棉花上的绿豆跳长高舞, 把钢琴当成凶恶的钢琴老师,恰婷恨恨地捶打低

音的一端,而她捶打出高音,在转骨的中药濞里 看彼此的倒影,幻想汤里有独角兽角和凤凰尾 羽,人生无法重来的意思是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日 后能更快学会在不弄痛老师的情况下帮他摇出 来。意思是人只能一活,却可以常死^■这些天, 她的思绪疯狂追猎她,而她此刻像一只小动物在 畋猎中被树枝拉住,逃杀中终于可以松懈,有个 借口不再求生^■大彻大悟。大喜大悲^■思琪在浴 室快乐地笑出声音,笑着笑着,笑出眼泪,邃哭 起来了。

还不到惯常的作文日,李国华就去桉房家的 门铃^■思琪正肌在桌上吃点心,房妈妈把李国华 引进客厅的时候,思琪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眼 神,只是盯着他看^■他说,过道的小油画真美, 想必是思琪画的^■他给思琪送来了 一本书。他跟 房妈妈说,最近城市美术馆有很棒的展览,房先

生房太太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带思琪去?反正我是 没绿了,我家晞晞不会想去^■房妈妈说,那刚 好,不如老师你帮找们带思琪去吧,找们夫妻这 两天忙。李国华装出考虑的样子,然后用非常大 方的口气答应了。房妈妈唸思琪,还不说谢谢, 还不去换衣服?思琪异常字正腔圆地说了:谢

itti

谢。

冈U刚在饭桌上,思琪用面包涂奶油的口气对 妈妈说:「我们的家敎好像什么都有,就是没有 性敎育。」妈妈诧异地看着她,回答:「什么性 敎育?性敎育是给那些需要性的人^■所諝敎育不 就是这样吗?」思琪一时间明白了,在这个故事 中父母将永远缺席,他们矿课了,却自以为是还 没开学。

拿了老师的书就回房间^■锁上房间门,背抵 在门上,暴风一样翻页,在书末处发现了一张剪

报。她的专注和人生都凝聚在这一张纸上,直见 性命^■剪的是一个小人像,大概是报纸影剧版剪 下来的^■一个黑长头发的漂亮女生C■思琪发现自 己无声在笑。刘墉的书,夹着影剧版的女生^■这 人比我想的还要滑稽。

后来恰婷会在日记里读到:「如果不是刘墉 和影剧版,或许我会甘愿一点。比如说,他可以 用阔面大嘴的字,窵阿伯拉窵给哀绿绮思的那句 话:你把我的安全毁灭了,你破坏了我哲学的勇 气。我讨厌的是他连俗都懒得掩饰,讨厌的是他 跟国中男生没有两样,讨厌他以为我跟其他国中 女生没有两样^■刘墉和剪报本是不能收服我的。 可惜来不及了。我已经脏了 ^■脏有脏的快乐。要 去想干净就太苦了^」

思琪埋在衣柜里千头万绪,可不能穿太漂亮 了,总得留些给未来^■又想,未来?她跪在一群小洋装间,觉得自己是柔波上一座岛。出门的时 候房妈妈告诉思琪,老师在转角路口的便利茼店 等她^■也没叮嘱她不要太晚回家。出了大楼才发 现外面下着大两,走到路口一定湿透了^■算了^ 愈走,衣裙愈重,脚在鞋子里,像趿着造糟了的 纸船。像拨开珠帘那样试着拨开两线,看见路口 停着一台出租车,车顶有无数的两滴洒开成琉璃 皿^■坐进后座的时候,先把脚伸在外面,鞋子里 竟倒出两杯水。李国华倒是身上没有一点两迹安 坐在那里。

老师看上去是很喜欢她的模样的意思,微笑 起来的皱纹也像马路上的水洼^■李国华说:「记 得我跟你们讲过的中国人物画历史吧,你现在是 曹衣带水,我就是吴带当风思琪快乐地说: 「我们隔了一个朝代啊^」他突然趴上前座的椅 背,说「你看,彩虹」^■而思琪望前看,只看到

年轻的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眼 神像钝钝的刀。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像他们眼中各 自的风景一样遥远^■出租车直驶进小旅馆里。

李国华躺在床上,头枕在双手上^■思琪早已 穿好衣服,坐在地上玩旅馆地毯的长毛,顺过去 摸是蓝色的,逆过来摸是黄色的,那么美的地 毯,承载多少账亵的记亿!她心疼地哭了^他 说:「我只是想找个有灵性的女生说说话。」她 的鼻孔笑了:「自欺欺人他又说:「或许想 窵文章的孩子都该来场畸恋^」她又笑了:「藉 口。」他说:「当然要借口,不借口,你和我这 些,就活不下去了不是吗?」李国华心想,他喜 欢她的羞恶之心,喜欢她身上冲不掉的伦理,如 果这故事拍成电影,有个旁白,旁白会明白地讲 出,她的羞耻心,正是他不知羞耻的快乐的渊 薮。射进她幽深的敎养里^■用力揉她的羞耻心,揉成害羞的形状。

隔天思琪还是拿一篇作文下楼。后来李国华 常常上楼邀思琪看展览^

恰婷很喜欢每周的作文日^■单独跟李老师待 在一起,听他讲文学人物的掌故,婷都有一种 面对着满汉全席,无下箸处的感觉^■因为不想要 独享老师的时间被打扰,根摅同理心,恰婷也从 未在思琪的作文日敲老师家的门。唯一打搅的一 次,是房妈妈无论如何都要她送润喉的饮料下去 给老师。天知道李国华需要润滑的是哪里^

老师应门的神色比平时还要温柔,脸上播报 着一种歌舞升平的气象^思琪肌在桌上,猛地抬 起头,定定地看着恰婷^■恰婷马上注意到桌上没 有纸笔^■思琪有一种悲壮之色,无风的室内头发

也毛糟糟的。李圆华看了看思琪,又转头看了看 恰婷,笑笑说:「思琪有什么事想告诉恰婷 吗?」思琪咬定颤抖的嘴唇,最后只用唇语对 婷说:我没事。恰婷用唇语回:没事就好,我以 为你生病了,小笨蛋。李国华读不出她们的唇 语,但是他对自己所做的事在思琪身上发酵的屈 辱感有信心6

三个人围着桌坐下来,李国华笑笑说,你一 来我都忘记我们刚刚讲到哪里了 ^■他转过去,用 慈祥的眼神看思琪。思琪说,我也忘了。三个人 的聊天泛泛的^■思琪心想,如果我长大了,开始 化妆,在外头走一天,腮红下若有似无的浮油一 定就是像现在这样的谈话,泛泛的。长大?化 妆?思想伸出手就无力地垂下来C■她有时候会怀 疑自己前年敎师节那时候就已经死了^■思琪坐在 李老师对面,他们之间的地板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快乐彷彿要破地萌出,她得用脚踩紧地面才行。

恰婷说道:孔子和四科十哲也是同志之家 啊。李老师回她:我可不能在课堂上这样讲,一 定会有家长投诉。婷不甘心地继续说:一整个 柏拉图学园也是同志之家啊^■思琪?听他们欢天 喜地地说话,她突然发现满城遍地都是幸福,可 是没有一个属于她。思琪?喔!对不起,我没听 见你们说什么,思琪感觉脸都锈了,只有眼睛在 发烧。李国华也看出来了,找了个借口温柔地把 恰婷赶出去^

房思琪的快乐是老师把她的身体压榨出高音 的快乐。快乐是老师喜欢看她在床上浪她就浪的 快乐。佛说非非想之天,而她在非非爱之天,她 的快乐是一个不是不爱的天堂^■她不是不爱,当 然也不是恨,也决不是冷漠,她只是讨厌极了这 一切^■他给她什么,是为了再把它拿走^■他拿走

什么,是为了高情慷慨地还给她。一想到老师, 房思琪便想到太阳和星星其实是一样的东西,她 便快乐不已,痛苦不堪。李国华锁了门之后回来 吮她的嘴:你不是老问我爱不爱你吗?房思琪拔 出嘴以后,把铁汤匙拿起来含,那味道像有一夜 她睡糊了整纸自己的铅笔稿,两年来没人看没人 改她还是窵的作文。

他剥了她的衣服,一面顶撞,一面说:问 啊!问我是不是爱你啊!问啊!芫了,李国华躺 下来,悠哉地闭上眼睛^■思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 穿好了衣服,象是自言自语说道:「以前伊纹姊 姊给我们喼百年孤寂,我只记得这句——如果他 开始敲门,他就要一直敲下去。」李国华应道: 「我已经开门了 ^」思琪说:「找知道。我在说 自己^」李国华脑海浮现伊纹的音容,心里前所 未有地平静,一点波澜没有。许伊纹美则美矣,他心里想,可自己从没有这么短时间里两次,还 是年纪小的好d

一次恰婷的作文课结束,老师才刚出门,恰 婷就上楼敲房家的门^■思琪开的门,没有人在旁 边,可是她们还是用她们的唇语^■恰婷说:我发 现老师就是好看在目如愁胡^■什么?目如愁胡。 听不懂。哀愁的愁,胡人的胡^■思琪没接话。你 不觉得吗?我听不懂。恰婷撕了笔记本窵给思琪 看:目如愁胡。「深目蛾眉,状如愁胡,你们还 没敎到这边吗?」恰婷盯着思琪看,眼中有胜利 者的大度^■「还没^」「老师好看在那一双哀愁 的胡人眼睛,真的^■你们可能下礼拝就敎到了 吧^」「可能吧,下礼拜。」

思琪她们整个国中生涯都有作文日陪着。作

文曰是枯燥、不停绕圏子的读书生活里的一面旗 帜。对于恰婷来说,作文日是一个礼拜光辉灿斓 的开始^■对思琪而言,作文日是长长的白昼里一 再闯进来的一个浓稠的黑夜。

刚过立秋,有一天,恰婷又在李圆华那里, 思琪跑来找伊纹姊姊。伊纹姊姊应门的眼睛汪汪 有泪,象是摸黑行路久了,突然被阳光刺穿眼 皮。伊纹看起来好意外,是寂寞惯的人突然需要 讲话,却被语言落在后头的样子,那么幼稚,那 么脆弱^■第一次看见伊纹姊姊脸上有伤。思琪不 知道,那是给一维的婚戒刮的^■她们美丽、坚 强、勇敢的伊纹姊姊。

两个人坐在客厅,一大一小,那么美,那么 相像,像从俄罗斯娃娃里掏出另一个娃娃^■伊纹 打破沉默,皱出酒窝笑说,今天找们来偷喝咖啡 好不好?思琪回:「我不知道姊姊家里有咖啡。」伊纹的酒窝出现一种老态:「妈妈不让我 喝,琪琪亲爱的,你连我家里有什么没有什么都 一清二楚,这下我要害怕了喔第一次听见伊 纹姊姊用叠字唤她^思琪不知道伊纹想唤酲的是 她或者自己的年轻^

伊纹姊姊开粉红色跑车载思琪,把敞篷降下 来,从车上招呼着拂过去的空气清新得不象是这 城市的空气。思琪发现她永远无法独自一人去发 掘这个世界的优雅之处^■国一的敎师节以后她从 未长大。李国华压在她身上,不要她长大^■而且 她对生命的上进心,对活着的热情,对存在原本 圆睁的大眼睛,或无论叫它什么,被人从下面伸 进她的身体,整个地捏爆了^■不是虚无主义,不 是道家的无,也不是佛敎的无,是数学上的无。 零分^■伊纹在红灯的时候看见思琪脸上被风吹成 横的泪痕^■伊纹心想,啊,就象是我躺在床上流

眼泪的样子。

伊纹姊姊开口了,声音里满是风沙,沙不是 沙尘砂石,在伊纹姊姊,沙就是金矿金沙^■你要 讲吗?忍住没有再唤她琪琪,她刚刚那样叫思琪 的时候就意识到是不是母性在作崇^■沉默了两个 绿灯、两个红灯,思琪说话了, 「姊姊,对不 起,我没有办法讲。」一整个积极的、建设的、 怪手砂石车的城市围观她们。伊纹说:「不要对 不起。该对不起的是我^■我没有好到让你感觉可 以无话不谈。」思琪哭得更凶了,眼泪重到连风 也吹不横,她突然恶声起来:「姊姊你自己也从 未跟我们说过你的心事!」一瞬间,伊纹姊姊的 脸悲伤得像露出棉花的布娃娃,她说:「我懂 了。的确有些事是没办法讲的^」思琪继续骂: 「姊姊你的脸怎么会受伤!」伊纹慢慢地、一个 字一个字地说:「跌倒了^■说来说去,还是我自己太蠢。」思琪很震惊,她知道伊纹正在告诉她 真相。伊纹姊姊掀开譬喻的衣服,露出譬喻丑陋 的裸体。她知道伊纹知道她一听就会明白^■脸上 的刮伤就象是一种更深邃的泪痕^■思琪觉得自己 做了非常糟糕的事情^

思琪一面拗着自己的手指一面小声说话,刚 刚好飘进伊纹姊姊的耳朵之后就会被风吹散的音 量,她说,姊姊,对不起。伊纹用一只手维持方 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不 用找也知道她的头的位置。伊纹说:「我们都不 要说对不起了,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们^」车子 停在茼店街前面,以地价来看,每一间茼店的脸 都大得豪老^■跑车安全带把她们绑在座位上,如 此安全,安全到心死^■思琪说:「姊姊,我不知 道决定要爱上一个人竟可以这么容易^」伊纹看 着她,望进去她的眼睛,就象是望进一缸可鉴的

静水,她解开安全带,抱住思琪,说:「我以前 也不知道。我可怜的琪琪。」她们是一大一小的 俄罗斯娃娃,她们都知道,如果一直剖开、掏下 去,掏出最里面、最小的俄罗斯娃娃,会看见娃 娃只有小指大,因为它太小,而画笔太粗,面目 邃画得草率,哭泣般面目模糊了。

她们进去的不是咖啡厅,而是珠宝店。瞇起 眼睛四顾,满屋子亮晶晶的宝石就象是四壁的橱 窗里都住着小精灵在贬眼睛。假手假脖子也有一 种童话之意。一个老太太坐在橱窗后面,穿着洋 红色的针织洋装,这种让人说不清也记不得的颜 色和质料,象是在说:我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 不是。洋红色太太看见伊纹姊姊,马上摘下眼 镜,放下手边的宝石和放大镜,对伊纹说,钱太 太来了啊,我上去叫毛毛下来^■邃上楼了,动作 之快,思琪连楼梯在哪里都看不出来^■思琪发现老太太也没有先把桌上的宝石收起来。伊纹姊姊 低声跟思琪说:这是我们的祕密基地,这里有一 台跟你一样大的冰滴咖啡机器喔。

一个蓝色的身影出现,一个带着全框眼镜的 圆脸男人,不知道为什么让人一眼就感觉他的白 皮肤是牙膏而非星沙的白,蓝针织衫是计算机荧幕 而不是海洋的蓝。他上唇之上和下唇之下各蓄着 小小一撮胡子,那圆规方矩的胡子有一种半遮嘴 唇的意味。思琪看见伊纹姊姊把脸转过去看向他 的时候,那胡子出现了一片在等待人躺上去的草 皮的表情^■毛毛先生整个人浴在宝石小精灵的眼 光之两中,他全身上下都在说:我什么都会,我 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不是。那是早已停止长大 的房思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对一个人^

圆中结束的暑假前,思琪她们一齐去考了地 方一女中和台北的一女中,专考语文资优班。两 人两头都上榜了^■房妈妈刘妈妈都说有对方女儿 就不会担心自己女儿离家在外。李圆华只是聚餐 的时候轻描淡窵两句:我忙归忙,在台北的时候 帮忙照看一下还是可以的。李老师的风度气派给 房妈妈刘妈妈喂了定心丸^■思琪在聚餐的圆桌上 也并不变脸,只是默默把寿司下不能贪用的云纹 纸吃下去。 >

整个升高中前的暑假,李老师都好心带思琪 去看展览。有一次,约在离她们的大楼甚远的咖 啡厅。看展的前一天,李国华还在台北,思琪就 先去咖啡厅呆坐着^■坐了很久,她才想到这倒像 是她在猴急。像一个男人等情人不到,干脆自己 点一瓶酒喝起来,女人到之前,酒早已喝完,只 好再叫一瓶,女人到了之后,也无从解释脸红心跳从哪里来^■就要急^

思琪的小圆桌突然印上一个小小的小小的黑 影子,影子缓缓朝她的咖啡杯移动。原来是右手 边的落地窗外沾着一只苍蝇,被阳光照进来。影 子是爱心形状,想是蝇一左一右张着翅膀。桌巾 上的碎花图案整齐得像秧苗^■影子彷彿游戏一样 穿梭在花间,一路游到她的咖啡盘,再有点痛苦 似地扭曲着跳进咖啡里,她用汤匙牵起一些奶泡 哄弄那影子,那影子竟乖乖停住不动。她马上想 到李圆华一面扪着她,一面讲给她听,讲汉成帝 称赵飞燕的胸乳是温柔鄕。那时候她只是心里反 驳:说的是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吧?不知道自己 更想反驳的是他的手爪^■思琪呆呆地想,老师追 求的是故鄕,一个只听不说、略显粗蠢、他自己 也不愿承认为其粗蠢感到安心的,家鄕?影子不 知道什么时候游出她的咖啡杯,很快地游向她,

就从桌沿跳下去了。她反射地夹了一下大I退。她 穿的黑裙子,怎么样也再找不到那影子。望窗上 一看,那蝇早已经飞走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日记本,要记下她 和苍蝇这短寿的罗曼史^■眼光一抬起来,就看到 对面远处的座位有一个男人肌在地上捡东西,因 为胖,所以一趴下去,格子衬衫就卷起来爬在上 身,暴露一圏肉,惊讶的是男人裤头上露出的内 裤竟然镶着一圏中国红的蕾丝!她缓锾把眼神移 开,没有一点笑意^■没有笑,因为她心中充满了 对爱情恍惚的期待,就算不是不爱的爱,爱之中 总有一种原宥世间的性质^■自尊早已舍弃,如果 再不为自己留情,她就真活不下去了 ^■提起笔的 时候竟瞄到不知什么时候那蝇又停在右手边的窗 上,彷彿天荒地老就酱在那儿^■她内心感谢起 来,也庆喜自己还记得怎么慼谢^■后来婷在曰记里读到这一段,思琪写了: 「无论是哪一种 爱,他最残暴的爱,我最无知的爱,爱总有一种 宽待爱以外的人的性质^■虽然我再也吃不下眼前 的马卡龙——『少女的酥胸』——我已经知道, 联想,象霉,隐喻,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

隔天,在小旅馆里,思琪穿好了衣服,第一 次没有枯萎在地上,而是站着,弓着腰,低下去 看床单上的渍。思琪说:「那是谁的?」「那是 你^」「那是我?」「是你。」「找吗?」不可 思议地看着床单。「是老师吧?」「是你思 琪知道李国华在装乖,他连胸前的毛都有得色。 他把枕在头下的手抽出来,跟她一起摸摸那水 痕。摸了一阵子,他抓住她的手,得意突然羼入 凄凉,他说:「我跟你在一起,好像喜怒哀乐都 没有名字^」房思琪快乐地笑了,胡兰成的句 子^■她问他:「胡兰成和张爱玲。老师还要跟谁

比呢?鲁迅和许广平?沈从文和张兆和?阿伯拉 和哀绿绮思?海德格和汉娜鄂兰?」他只是笑笑 说:「你漏了蔡元培和周峻。」思琪的声音烫起 来,我不认为,确切说是我不希望,我不希望老 师追求的是这个^■是这个吗?李国华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思琪早已坐下地,以为李国华又睡着 了。他才突然说,我在爱情,是怀才不遇。思琪 心想,是吗?

二十年前,李国华三十多岁,已经结婚了有 十年。那时他在高雄的补习班一炮而红,班班客 满。

那年的重考班,有一个女生很爱在下课时间 问问题^■不用仔细看,也可以看出她很美^■每次 下课,她都偎到讲台边,小小的手捧着厚厚的参考书,用软软的声音,右手贪指指著书,说,老 师,这题,这题为什么是A ?她的手指细白得像 发育未全^■李国华第一次就有一种想要折断它的 感觉^■他被这念头吓了一跳,自己喃喃在心里 念:温良恭俭让,温良恭俭让^■像念佛^■那个女 学生笑说:大家都叫我饼干,我姓王,老师可以 叫我饼干王。他差点就要说出口:我更想叫你糖 果。叫你糖葱。叫你峰蜜。温良恭俭让。饼干的 问题总是很策,也因为苯所以问题更多^■桃花跟 他的名气和财富来得一样快,他偶尔会有错觉, 名利是敎书的附加价値,粉红色情书才是目的^ 铜钱是臭的,情书是香的。

不需要什么自我批斗,这一步很容易跨出 去^■跟有没有太太芫全无关^■学生爱他,总不好 浪费资源,这地球上的真感情也不是太多^■他那 天只是凉凉问一句,「下课了老师带你去一个地

方好不好?」像电视台重播了一百次的美圆电影 里坏人骗公园小孩的一句话^■最俗的话往往是真 理。饼干说好,笑出了小虎牙^

他前两天就查过不是太远的一间小旅馆。那 时候查勘,心里也不冰冷,也并不发烫,只觉得 万事万物都得其所^■他想到的第一个譬喻,是唐 以来的山水游记,总是说什么丘在东边十几歩, 什么林在西北边十几歩,什么穴在南边几十歩, 什么泉在穴的里面^■象是形容追求的过程,更像 是描窵小女生的私处。真美。小旅馆在巷子口, 巷子在路的右边,房间窗外有树,树上有叶子, 而阳具在内裤里^那么美的东西,不拿是糟蹋 了。

在小旅馆门口,饼干还是笑咪咪地问:「老 师,我们要干嘛?」只有在进房间以后,他拉上 窗帘,微弱的灯光像菸蒂,饼干的虎牙才开始颤的人生太短了。第三个礼拜,饼干在补习班楼下 等他,她说:老师,你带我去那个地方好不好? 李圆华看见饼干,马上想到,那天,她内裤给撕 破了,想是没有穿内裤走回去的,想见那风景, 腹股起了一阵神圣的骁动。

饼干的男朋友是靑梅竹马,饼干家在卖意 _,男朋友家在隔壁卖板条。那天,她回家,马 上献身给男朋友。以前的界线是胸罩,一下子飞 越,男朋友只是笨拙地惊喜^■看到饼干的眼睛有 泪,才问出事情经过^饼干的男朋友抽菸,三根 菸的时间,他就决定跟饼干分手^■饼干哭得比在 小旅馆里还厉害,问为什么?男朋友把第四根菸 丢在地上,才抽了四分之一 ^■菸是饼干男朋友唯 一的老侈品。「我干嘛跟脏掉的饼干在一起?」 饼干求他留下^■「所以你刚刚才给我!脏死了, 干。」饼干跟地上的菸一起皱起来、矮下去、慢

慢熄灭了。

饼干没有人喜欢了。如果老师愿意喜欢饼 干,饼干就有人喜欢了 ^■老师要饼干做什么都可 以。饼干和老师在一起了^■那么年轻,那么美的 女孩勾着他的脖子,那比被金刚钻鍊勾着脖子还 神气。那时候他开始努力挣钱,在台北高雄都买 了祕密小公寓。一年以后,新学年,他又从队伍 里挑了一个女生,比饼干还漂亮。饼干哭着求他 不要分手,她还在马路边睡了一夜^

从此二十多年,李国华发现世界有的是漂亮 的女生拥护他,爱戴他^■他发现社会对性的禁忌 感太方便了,强暴一个女生,全世界都觉得是她 自己的错,连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罪恶感又会 把她赶回他身边。罪恶感是古老而血统纯正的牧 羊犬^■一个个小女生是在学会走稳之前就被逼着 跑起来的犊羊。那他是什么?他是最受欢迎又最欢迎的悬崖。要眼睛大的就有像随时在瞋瞪的女 孩。要胸部小的就有拥有小男孩胸部的女孩。要 痩的就有小肠生病的女孩。要叫起来慢的甚至就 有口吃的女孩。丰饶是丰饶,可是李国华再也没 有第一次撕破饼干的那种悸动^■人们或许会笼统 地称为初恋的一种感觉。后来一次是十几年后晞 晞出生,第一次喊他爸爸。再后来又是十年,正 是被镶在金门框里,有一张初生小羊脸的房思 〈琪〇

房妈妈刘妈妈思琪恰婷北上看宿舍,看了便 犹疑着是不是要外宿^■后来也是因为李老师云淡 风轻说一句:我在台北会照顾她们^■妈妈们决定 她们住在刘家在台北的其中一间房子里,离学校 走路只要十五分钟^

思琪她们在暑假期间南来北往探视亲戚、采 购生活用品。思琪在家一面整理行李,一面用一 种天真的口吻对妈妈说:「听说学挟有个同学跟 老师在一起。」「谁?」「不认识。」「这么小 年纪就这么骚^」思琪不说话了 ^■她一瞬间决定 从此一辈子不说话了。她脸上挂着天真的表情把 桌上的点心叉斓,妈妈背过去的时候把渣子倒进 皮扶手椅的隙缝里^■后来老师向她要她的照片,

她把抽屉里一直摆着的全家福拿出来,爸爸在右> 边,妈妈在左边,她一个人矮小的,穿着白地绣 蓝花的细肩绑带洋装,被爽在中间,带着她的年 纪在相机前应有的尴尬笑容。把爸爸妈妈剪掉 了,拿了细窄油滑的相纸条子便给老师。她的窄 肩膀上左右各留着一只柔软的大手掌,剪不掉。

思琪她们两个人搭高铁也并不陌生,本能地 不要对任何事露出陌生之色。李国华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精明,总抓得到零碎的时间约思琪出来一 会^■反正他再久也不会多久^■反正在李国华的眼 里,一个大大的台湾,最多的不是咖啡厅,也不 是便利茼店,而是小旅馆。思琪有一次很快乐地 对他说,「老师,你这样南征北讨我,我的身体 对床六亲不认了。」她当然不是因为认床所以睡 不好,她睡不好,因为每一个晚上她都梦到一只 阳具在她眼前,插进她的下体,在梦里她总以为 梦以外的现实有人正在用东西堵她的身子。后来 上了高中,她甚至害怕睡着,每天半夜酗咖啡。 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五年,两千个晚上,一模一 样的梦。

有一次思琪她们又北上,车厢里隔着走道的 座位是一对母女,女儿似乎只有三四岁。她们也 看不准小孩子的年齢^■小女孩一直开开关关卡通 图案的水壶盖子,一打开,她就大声对妈妈说:

我爱你!一关起来,她就更大声对妈妈说:我不 爱你!不停吵闹,用小手掴妈妈的脸,不时有人 回过头张望。思琪看着看着,竟然流下了眼泪。 她多么嫉妒能大声说出来的爱^■爱情会豢养它自 己,都是爱情让人贪心。我爱他!恰婷用手指沾 了思琪的脸颊,对着指头上露水般的眼泪说:

「这个叫作鄕愁吗?」思琪的声音像一盘冷掉的 菜肴,她说:n哈婷,我早已不是我自己了,那 是我对自己的鄕愁^」 >

如果她只是生他的气就好了 ^■如果她只是生 自己的气,甚至更好。忧郁是镜子,愤怒是窗。

可是她要活下去,她不能不喜欢自己,也就是 说,她不能不喜欢老师^■如果是十分强暴还不会 这样难。

一直到很后来,刘妇在厚厚的原文书划上 马路边红线般的荧光记号,或是心仪的男孩第一次把嘴撞到她嘴上,或是奶奶过世时她大声跟师 傅唱着心经,她总是想到思琪,疗养院里连大小 便都不能自理的思琪,她的思琪。做什么事情她 都想到思琪,想到思琪没有掰法经歴这些,这恶 俗的连续剧这诺贝尔奖得主的新书,这超迷你的 平板这超巨型的手机,这塑胶味的珍珠奶茶这报 纸味道的松饼d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想到思琪,当 那男孩把嘴从嘴上移到她的乳上的时候,当百货 公司从七折下到五折的时候,出太阳的日子,下 两的日子,她都想着思琪。想着自己坐享她灵魂 的双胞胎注定要永远错过的这一切^■她永远在想 思琪,事过境迁很久以后,她终于明白思琪那时 候是什么意思,这一切,这世界,是房思琪素未 谋面的故鄕。

上台北定下来前几天,伊纹姊姊请思琪无论

如何在整理行李的空档拨出一天给她。这次伊纹 没有打开车顶敞篷。升高中那年的夏天迟迟不肯 让座给秋,早上就热得像中午^■思琪想到这里, 想到自己,发现自己不仅仅是早上就热得像中 午,而是早上就烫得像夜晚。那年敎师节,是从 房思琪人生的所有黑夜中舀出最黑的一个夜^■想 到这里也发现自己无时不刻在想老师^■既非想念 亦非思考,就是横在脑子里。

整个国中生涯,她拒绝过许多国中生,一些 高中生,几个大学生。她每次都说这一句,「对 不起,我真的没办法喜欢你」,一面说一面感觉 木木的脸皮下有火烧上来^■那些几乎不认识她的 男生,歪斜的字迹,幼稚的词汇,信纸上的小动 物,说她是玫瑰,是熬夜的浓汤^■站在追求者的 求爱土风舞中间,她感觉小男生的求爱几乎是求 情。她没有办法说出口:其实是我配不上你们。我是馊掉的橙子汁和浓汤,我是爬满虫卵的玫瑰 和百合,我是一个灯火流丽的都市里明明存在却 没有人看得到也没有人需要的北极星^■那些男生 天真而蛮勇的喜欢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感情^除了 她对老师的感情之外。

伊纹像往常那样解开安全带,摸摸思琪的 头,在珠宝店门口停车。推开门,毛毛先生坐在 柜台后头,穿着蛋黄色衣衫,看上去,却依旧是 思琪第一次见到他时穿着蓝色针织衫的样子。毛 毛先生马上站起来,说:「钱太太,你来了。」 伊纹姊姊同时说出:「你好,毛先生^」毛毛先 生又马上说:「叫我毛毛就好了^」伊纹姊姊也 同时说:「叫我许小姐就好了。」思琪非常震 慑^■短短四句话,一听即知他们说过无数遍。思 琪从未知道就几个字可以容_那样多的感情^■她 赫然发现伊纹姊姊潜意识地在放纵自己,伊纹姊

姊那样的人,不可能听不懂毛毛先生的声音。

伊纹穿得全身灰,高领又九分裤,在别人就 是尘是霾,在伊纹姊姊就是云是雾。伊纹抱歉似 地说,这是我最好的小朋友,要上台北喼高中, 我想买个纪念品给她。转头对思琪说,恰婷说真 的没有时间,你们两个就一模一样的,恰婷不会 介意吧?思琪很惊慌地说,伊纹姊姊,我绝不能 收这么贵重的东西。伊纹笑了:可以不收男生的 贵重东西,姊姊的一定要收,你就当安慰我三年 看不见你们。毛毛先生笑了,一笑,圆脸更接近 正圆形,他说:「钱太太把自己说老了。」思琪 心想,其实这时候伊纹姊姊大可回答:「是毛先 生一直叫我太太,叫老的。」一维哥哥对她那样 糟。但伊纹只是用手指来回拂摸玻璃。

思琪低头挑首饰。闪烁朦胧之中听不清楚他 们的谈话^■因为其实他们什么也没说^■伊纹姊姊爬满虫卵的玫瑰和百合..我是一个灯火流丽的都市里明明存 在却没有人看得到也没有人需要的北极星。那些男生天真而 蛮勇的喜欢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感情。除了她对老师的感情之

外。

伊绞像往常那样解闻安全带..摸摸思琪的头,在珠置店 门口停车。推开门,毛毛先生坐在柜台后头,穿着蓳黄色衣 衫,看上去,却依旧是思琪第一次见到他时穿着蓝色针织衫 的样子。毛毛先生马上站起来:说:「钱太太,你来了。」 伊绞姊姊同时说出:「你好,毛先生。」毛毛先生又马上 说:「叫我毛毛就好了。」伊绞姊姊也同时说:「叫我许小 < 姐就好了。」思琪非常震慑。短短四句话,一听即知他们说 过无数遍。思琪从未知道就几个字可以容钠那样多的感情。 她赫然发现伊纹姊姊潜意识地在放纵自己,伊纹姊姊那样的 人,不可能听不懂毛毛先生的声音。

伊绞穿得全身灰,高领又九分襴:在别人就是尘是灵, 在伊绞姊姊就是云是雾。伊绞抱歉似地说:这是我最好的小 朋友,要上台北唸高中,我想贾个纪念品给她。转头对思琪 说^哈婷说真的没有时闾,你们两个就一椹一样的^哈婷不 会介意吧?思琪很惊慌地说,伊纹姊姊,我绝不能收这么贵 重的东西。伊纹笑了:可以不收男生的贵重东西,姊姊的一 定要收,你就当安慰我三年看不见你们。毛毛先生笑了,一

笑,圆脸更接近正圆形,他说:「钱太太把自己说老了。」 思琪心想,其冒这时候伊绞姊姊大可回答:「是毛先生一直 叫我太太,叫老的。」一帷哥哥对她那样糟。但伊绞只昙用 手指来回拂摸玻撷。

思琪低头挑首饰。闪烁朦胧之中听不清楚他们的谈话。 因为其冒他们什么也没说。伊绞姊姊指着一只小坠子f白金 的玫瑰..芘心是一颗浅水滩颜色的置石。伊绞说,这个好 吗?帕拉依巴不是蓝置石,没有那么贵f你也不要介意。思 琪说好。

毛毛先生给坠子配好了鍊子,摞干净以后放到绒布盒子 里。沉沉的贵金属和厚厚的盒子在他手上都有一种轻松而不 轻忽的意味。思琪觉得这个人全身都散发一种清洁的感觉。

伊绞她们贾好了就回家,红灯时伊绞转过头乘,看见思 琪的眼球覆盖着一层眼涙的膜。伊纹姊姊问,你要说吗?没 办法说也没关系f不过你要知道,没办法说的事情还是可以 对我说,你就当我是没人吧。思琪用一种超龄的低音说: 「我觉得李老师怪怪的。」伊绞看着她f看着她的眼晴前的 眼涙干掉,眼神变得非常紧致的样子。

绿灯了 ..伊纹开始跑马灯地回想李国华。想到背着脸也 可以感觉到他灼灼的眼光盯着她的脚踝看。那次一帷帮她办生日会,李国华送了她一直想要的原文书初版..他拿着粉红 色的番檀酒连沾都没沾:在一帷面前憨厚得离奇。初版当然 难得,可是现在想起采也不知道放在哪里,潜意识的讨厌。 想到他刚刚闻始和女孩们樯讨作文,在她家的桌上他总是打 断她的话f说钱太太你那套拿来写作文肯定零分f说完了再 无限地望进她的脸。那天他说要拿生日会的粉红色气球回家 给晞晞,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觉得他在说谎,觉得他出了 电梯就会把气球戳破了塞到公共垃圾桶里。想到他老乘束回 回看她,像在背一首唐诗。

伊绞问思琪:M那一种怪呃?我只感觉他总是心不在 焉。」忍住没有说别有所圄。思琪说:「就是心不在焉,我 不觉得老师说要做的事是他真的会去做的事。」忍住没有说 反之亦然。伊纹追问她,说:我觉得李老师做事情的态度, 我讲个比喻,嗯,很像一幢清晨还没开灯的木头房子,用手 扶着都摸得出那些规规矩矩f可是赤脚走着走着f总觉得要 小心翼翼,「总感觉会踏中了某一块地板是没有嵌冒的,会 惊醒一屋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思琪心想,房思琪,差一步,把脚跨出去,你就可以像 倒带一样从悬崖走回崖边,一步就好..一个词就好。在思琪 差一步说出口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安放在前座的脚上咬着一 副牙齿。昨天傍晚在李国华家,老师一面把她的腿抬到他肩

胯上,唛了她的脚跟。毛毛先生和伊绞姊姊看上去都那样干 净。伊绞姊姊是云,那毛毛先生就是两。伊绞姊姊若是雾, 毛毛先生就是露。思琪自觉污染中有一种悲壮之意。她想到 这里笑了,笑得狰狞,看上去彷彿五官大风吹换了位置。

伊绞听见思琪的五官笑歪了。伊绞_续说:我以前眼你 们说,我为什么喜欢十四行诗,只是因为形状,抑扬五步

格,十个音节,每一首十四行诗看起采都是正方形的

首十四行诗是一张失恋时的手帕一一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 我伤害了你们f因为我长到这么大才知道f懂再多书本f在 现冒生活中也是不钩用一一「李老师哪里不好吗?」可惜思 琪已经眼晴变成了嘴巴,嘴巴变成了眼晴。

国一的时候:思琪眼前全是老师的胸膛,现在要升高 一,她长高了,哏前全是老师的肩窝。她笑出声说:q 叟有 不好,老师对我是太好了!」她明白为什么老师从不问她是 否爱他,因为当她问他y尔爱我吗」的时候,他们都知道她 说的是「我爱你」。一切只由他的话语建构起采,这鲨鱼齿 一般前仆后继的、承诺之大厦啊!

那是房思琪发疯前最后一次见到伊纹。没想到白金坠子 最后竟是给伊绞姊姊纪念。她们珠置的时光。

思琪她们上高铁之后,思琪把珠置盒拿给婷。一边说:「我觉得李老师怪怪的。」蒂望沉重的珠置盒可以显得 她说的话轻羁。婷开着玩笑用龇裂的唇语说:「送小孩子 珠置才奇怪,临死似的。」

她们和伊绞姊姊,珠置一般的时光。

思琪她们搬到台北之后,李国华只要在台北,几乎都会 乘公寓楼下接思琪。每次和老师走在路上:尽管他们从采不 会牵手..思琪都感觉到虎视的观众:路人、柜权服务生、路 口广告牌上有一口沓白牙齿的模特一一风起的时候:帆布广告牌 掀开一个个倒立的防风小三角形,椹特一时缺失了许多牙 齿,她非常开心。老师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事。

上壹北她不想看一〇—,她最想看龙山寺。远远就看到 龙山寺翘着飞檐在那里等着。人非常多。每个人手上都拿着 几炷番,人望前走的时候,烟望后,望脸上扑:彷彿不是人 拿着番..而是跟着香走。有司姻_的神,有司得子的神,有 司成靖的神..有司一切的神。思琪的耳朶摩擦着李国华衬衫 的肩线f她隐妁明白了这一切都将永远与她无关。他们的事 昙神以外的事。昙被单蒙起釆就连神都看不到的事。

国高中时期她不太会与人交际,人人传说她自以为天

高,唯一称得上朋友的是婷,可是婷也变了。可是_〖台婷 说变的是她。她不知道那是因为其他小孩在嬉闹的时候有个 大人在她身上嬉闹。同学玩笑着把班上漂亮女生与栢对栻的 一中男生连连看,她总是露出被杀了一刀的表情,人人说你 看她多骄儆啊。不是的。她不知道谈恋爱要先嗳昧f在校门 口收饮料,饮料袋里夹着小纸条。暧昧之后要告白,栢约出 采,男生像日本电影里演的那样,把腰折成九十度。告白之 后可以牵手,草地上的食指试探食指,被红色跑道围起乘的 绿色操场就是一个宇宙。牵手之后可以接吻,在巷子里踮起 脚乘,白裯子里的小腿肌紧张得胀红了脸,舌头会说的话比 嘴巴还多。每次思琪在同蜚的男生身上遇到栢似的感觉,她 > 往往以为皮朦上浮现从前的日记,长出交字刺青,一种地圄 形状的狼疮。以为那男生偷了妾师的话,以为他模仿、暂 作、师承了老师。

她可以看到欲望在老师背后,如一条不肯退化的昆巴 一一那不昙爱情f可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别的爱情了。她眼 看那些被饮料的汗水濡湿的小纸条或是九十度的腰身,她真 的看不懂。她只知道爱是做完之后帮你把血擦干净。她只知 道爱是剥光你的衣服但不弄掉一颗钮扣。爱只是人插进你的 嘴巴而你向他对不起。

那次李国华把头桄在手上假寐的时候说了: 「看过你穿制服的样子我回去就想过了。」思琪半恶心半闻心地说: 「想入非非。」他又开始上课:「佛学里的非非想之天知道 吗?」异常肯定的口气:「知道。」他笑了 :「叫我别再上 课的意思?」^对。」思琪很快乐。

龙山寺处处都是文字..楹柱所有露出脸面的方向都被刻 上对子或警句。隶书楷书一悃悃块着像灯笼,草喜行书一串 串流下采像两。有的人干脆就靠在楹柱上睡着了,她心想, 不知道是不是那样睡,就不会作噩梦。有的人坐在阶梯上盯 着神像看..望道神像的大龛f大龛红通通像新娘房f人看着 神的眼神不是海浪而是死水。墙上在胸口高的地方有浮雕, 被阳光照成柳橙汁的颜色,浮雕着肥肥的糇子眼成鹿,刻得 阔绰,像市场的斤肉,彷彿可以摇晃、牵动。李国华手指出 去,闻口了:你知道吧,是「侯」跟「禄」。又开始上课 了。一个该上课时不上课而下课了拼命上课的男人。她无限 快乐地笑了。手指弹奏过雕成一支支竹子的石窗。他又说: 这叫竹节窗,一个窗户五支,阳数,好数字。忠孝节义像倾 盆大两淋着她。

走过寺庙管理员的门,门半开着,管理员嘴巴叼着一支 菸:正在湄一大桶的腌龙眼,守抱着一个胖小孩似的:把桶 子夹在大腿间。这里人人都跟着烟走f只有他的烟是番菸的 烟。一如老师对她讲授墙上页沓中正的掌故,这一切,真是

搰稽到至美。

她问他平时会不会拜拜?他说会。她用嘴馋的口吻问,

为什么今天不呃?他说心态不适合。思琪心想:神真好..虽 然,你要神的时候神不会乘,可是你不要神的时候,祂也不 会出现。

她开口了:老师,你爱师母吗?他用手在空气中划一道 线f说f我不想谈这个,这是既定的事冒。她露出紧紧压着 出血伤口的表情,再问了一次:老师,你,爱师母吗?他拉 了拉筋,非常大方地说了:从很年轻的时候,很年轻:十八 九歳的时候,她就对我很好,好到后来每个人都指着我的鼻 > 子说你要负责..我就负责,负责娶她。停顿一下又继续说: 可是人是犯贱的动物,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像今天有 人拿枪指着我我还是喜欢你。她说:「所以没有别的女生。

老师你的情话间置了三十年还这样。不可思议。」思琪幽操 的口气譲李国华恨不能往里颉扔个小石子。他回答说:「我 是睡美人,是你吻醒它们的。」他一面心里想:我就知道不 能同时两个人在台北,要赶快把郭晓奇处理掉。

出采之后,思琪再往后望寺庙一眼..他讲解说飞檐上五 彩缤纷的雕塑叫作剪粘。她抬头看见剪粘一块红一块黄,鱼 麟地映着阳光。她想,剪粘这名字倒很好,像一切民闾故事

一样,把话说得不满而足。

回到小旅馆,小小的大厅散放几张小圆桌。有一张被占 据了,一男一女面对面坐着。桌底下,男的牛仔裤膝盖大 间,球鞋的脚掌背翘在另一个脚掌背上。那女人的一只脚伸 道男的双脚闾,给轻轻含在那里。只一眼也望见女的踝上给 高跟鞋反覆磨出的疤痕。思琪一看就对这悃鲞面无限爱怜。 知道老师不要她注意别人,怕她被别人注意,看一眼就上楼 了。还是大厅里的爱情美丽。

他一面说:我要在你身上发泄生活的压力。这是我爱你 的方式。这人怎么多话成这样。她发现她听得出他讲话当中 时常有句号,肯定不已的样子。老师嘴里的每一个句号都是 譲她望道去望见自己的一口井,恨不能投下去。她抱着自己 钉在地板上,看他睡觉。他一打呼,她可以看见他的鼻孔吹 出粉红色的泡泡,满房满室疯长出七彩的水草。思琪心想, 我心爱的男人打呼噜好美,这是祕密:我不会告诉他的。

郭哓奇今年升大二。她从小成绩中上,体育中上,身高 中上:世界对她采说是一颗只要用力跳一跳就摘得到的苹 果。升高三的时候,升学学校猕漫着联考的危榇感,那很像 二b铅笔的石墨混着冷便当的味道,便当不用好吃:便当只 要譲人有足够的体力在学校晚自习到十点就好了。高三的时

候晓奇每一科都补习,跟便当里的难腿一样..有总比没有 好。晓奇的漂亮不是那种一看就懂的漂亮,晓奇有一张不是 选择题而昙阌譆申论题的白脸。追求者的数目也昙中上,也 像便当里放冷了的小菜一样不合时宜。

李国华第一次注意到晓奇,倒不是因为问问题,是他很 惊奇竟然有坐在那么后面的女生能譲他一眼就看到。他是阌 请的专家。那女学生和她四目栢接:她是坦荡的眼光,象是 不能楼信偌大一个课堂而老师盯着看的是她。他马上移闻了 嘴边的麦克风,快乐地笑出声来。下课了去问了补习班班主 任那女学生的名字。班主任叫蔡良,很习惯帮补暂班里的男 巷师们打点女学生。偶尔太寂寞了蔡良她也会跑去李国华的 > 小公寓睡。

没有人比蔡良更了解这些上了讲壹才发现自己权力之 大,且战且走到人生的中年的男老师们,要荡乱起来是多荡 乱,彷怫要一次把前半生所有空旷的夜晚都塡满。蔡良趁晓 奇一个人在柜权前等学费收摅的时候:把她叫到一旁:跟她 说,李国华老师要帮你重点补课,老师说看你的考卷觉得你 是你们学校里资贸最好的。蔡良又压扁了声音说:「但是你 不要告诉别人:别的学生听了会觉得不公平,嗯?」那是一 切中上的郭晓奇人生中唯一出头拔萃的时刻。蔡良去学校接 哓奇下课,直驶道李国华的台北祕密小公寓里。一闻始晓奇哭着闹自杀..后采几次就渐渐安静下来了。 有时候太快结束,李国华也真的给她补课。她的脸总有一种 异常认真的表情,彷彿她真的昙采补课的。她的白脸从此总 是显得恹恹的f从浴中的白变成蜡烛的白。人人看见她都会 说,高三真不好过啊。到最后晓奇竟然也说了:老师,如果 你是真的爱我f那就算了。李国华弯下去啃她的锁骨,说: 「我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五十几歳能和你躺在这里,你是从哪 里来的?你是从刀子般的月亮和针头般的星星那里掉下束的 吗?你以前在哪里?你为什么这么晚到?我下辈子一定娶 你,赶不及地娶你走,你不要苒这么晚采了好不好?你知道 吗?你是我的。你是我这蜚子最爱的人f有时候我想到我爱 你比爱女儿还爱..竟然都不觉得对女儿抱歉。都是你的错, 你太美了。」这些话说到最后,晓奇竟然也会微笑了。

蔡良是一个矮小的女人,留着小男荪的短发。她最喜欢 跟优秀的男学生打闹,每一届大考状元在她嘴里都烂熟到像 昙她的一个胞弟。她在床上用那种亲威口气提到男学生:李 国华也并不嫉妒..他只是观察着半老年屺的女人怎么用金磅 上姓名的一笔一画织成适住臀上橘皮绞路的黑纱。李国华知 道..在蔡良听起采..半老就是半年轻。李国华唯一不满的是 她的短颉发。他只要负责教好那一群一中资优班男生,苒把 他们撒到她身边,小男生身上第一志愿的光环如天使光囿,

而她自己就是天堂。很少女人长大这么久了还这么知足。他 猜她自己也知道英文老师,物理老师,数学老师,和他,背 后昙连议谪她都懒得。但他们无聊的时候她还总昙陪他们 玩,用她从男学生那里沾光来的半詗子年轻。更何况,每一 个被她直载进李国华的小公寓的小女学生,全都潜意识地认 为女人一定维护女人,欢喜地被安全带绑在副驾驶座上。她 等于是在连接学校与他的小公寓的那条大马路上先半脱了她 们的衣服。没有比蔡良更尽责的班主任了。

李国华不知道,每一次蔡良眼男学生灼会,她心里总暗 恨那男生不在补习班到处放送的金榜小传单上,恨男生用发 臞拔高的头发,恨他们制M上衣不扎在裤子里。已经是三流 >

高中的制服了 f竟然还不扎!从明星高中升到明星大学f考 上第一志愿又还未对这志愿幻灭,对她而言,世界上没有比 资优生身上的暑假更白然而然的体香了。那些女学生什么都 还没开始失去,就已经开始索求,她们若不是自己是状元便 是找了状元当男朋友。榜眼..探芘..她们也要。她们一个也 不留给她。没有人理解。不是她选择知足:而是她对不足认 命了。她一心告诉自己,每一个嘬吸小女生的乳的老男人都 是站在世界的极点酗饮着永昼的青春..她载去老师们的公寓 的小女生其实各各是王子,是她们吻醒了老师们的年轻。老 师们总要有动力上课,不是她犠牲那几个女学生,她是造福

其他、广大的学生。这是蔡良思辨之后的道德抉择,这是蔡 良的正义。

那天哓奇又B李国华的公寓f自己用老师给她的钥匙开 门。桌上放了五种饮料,晓奇知道:老师会露出粗义的表 情,说: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只好全贾了。她很感恩。没 有细究自己只剩下这种病态的美德。

老师回家了,问她学校可有什么事吗?她快乐地说她加 了新的社团,社团有名家来演讲,她贾了新的望远镜,那天 学长还带她上山观星。两个人吗?对啊。李国华叹了一口长 长的气f径自拿起一杯饮料..碳酸饮料打开的声音也像叹 气。他说:我知道这一天会到,只是不知道这么快。老师, 你在说什么? 一个男生对一个女生没有意思,是不会大半夜 骑那么久的车载她上山的;一个女生对男生没有半点意思, 也不会譲男生半夜载她到荒郊酑外了。那是社团啊。你已经 提过这个陈什么学长好多次了。因为是他带我道社圃的啊。 哓奇的声音犒下去,声音像一张被揉烂的废纸。李国华露出 两中小狗的眼晴,说,没关系,你迟早要跟人走的,谢谢你 告诉我,至少我不是死得不明不白。哓奇的声音高张起乘, 老师,不是那样的啊.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长而已啊。 李国华的小狗眼晴彷怫汪着泪,说,本采能跟你在一起就跟 梦一样,你早一点走了我也只是早些醒采。哓奇哭喊,我们

什么也没有啊!我只喜欢老师啊!李国华突然用非常悲壮的 口气说:「你刚刚都说了「我们』。」他说:把钥匙还给我 就好了。一面把她推出房门。再把她的包包扔出去。嚅奇 说:东求你。李国华看着她坐在门外像狗,觉得这一幕好长 好长。真美。李国华高高地、直直地、挺挺地对哓奇说:你 采之前我昙一个人..你走了,我就回到一个人,我会永远爱 你,记得你。在她把手伸到斗上之前赶快把门关起来,锁一 道馈,两道,拉上铁鍊,他觉得自己手脚惊慌得像遇到眼踪 狂的少女。他想到这里终于笑了。他觉得自己很幽默。

晓奇在门外暴风两地挡门,隔着厚门板可以听见她的磬 音嗡嗡响:老师:我爱你啊,我只爱你啊,老师,我爱你 啊……。李国华心想:哭两个小时她就会自己走回学校,就 像当初那样..想当初巴掌都没打她就输诚了。闻电视看起了 新闾:马英九争取连任,周美青大加分。转大声一点适住门 外的吵闹。忍一忍就过去了。郭哓奇这一点倒不错f知所进 退,跟周美青的裙子一样,不长不短。

李国华处理完晓奇的下午就去思琪她们公寓楼下接她。 在出租车上给了她公寓的钥匙,放在她的小手掌里,苒把她 的手指盖起采。为你打的。是吗?思琪用尽力气握着那副钥 匙,到公寓了才发现钥匙在她的掌心留下痕迹,像个婴孩的 齿痕。后乘他总说:回家吗?他的小公寓,她的家?可是她心里从来没有一点波濶,只是隐约感到有个婴儿在啃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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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李国华跟补暂班其他老师去新加坡自助旅行。思琪下了 课没地方去,决定上咖啡厅写日记听音乐杀时闾。坐在靠窗 的座位,有阳光被叶子筛下来,在粉红色日记本子上,圆滚 滚、亮晶晶的。手伸进光影里,就像长出豹绞一样。喝了咖 啡马上想起伊绞姊姊和毛毛先生。其冒他们大槪也没有什 么。可是伊绞姊姊啣着连接词,思琪没办法苒把一维哥哥连 上去了。是一帷哥哥自己先把相扣的手指松开,变成巴掌和 掌颉的。

思琪坐在窗边:半个小时有六个人采搭讪。有的人递上 名片,有的人递上饮料:有的人递上口音。早在公元之前, 最早的中文诗歌就把女人比喻成花:朶f当一个人说她是花, 她只觉得被扔进不#脑筋的天皇万歳、反共口号、作交范 本,浩浩汤汤的巨河里。只有老师把她比作芘的时候她相信 他说的是另一种芘,没有其他人看过的芘。

男人真烦。最烦的是她自己有一种对他们不起的心绪。 日记没办法好好写了,只好上街乱走。

什么样的关系是正当的关系?在这个你看我我看你的社 会里,所请的正确不过就是与他人栢似而已。每天请书,一

看到可以拿采形容她和老师的句子便抄录下束,愈请愈觉得 这关系人人都写过,人人都认可。有一次,一个男生写了信 给她:「星期二要补习,每次骑车与你擦肩而过,渐渐地, 前前后后的日子都沾了星期二的光,整个星期都灿烂起来」

一一她当然知道是哪里抄乘的句子f可是连抄也老侈。她真 恨他。她想走到他面前说我不是你看到的圣女,我只是你要 去的补习班的老师的情妇,然后狠狠咬他的嘴。她渐渐明白 伊绞姊姊说的:「平凡是最浪漫的。」也明白姊姊说出这话 的沧桑。说不出口的爱要如何与人比较f如何平凡,又如何 正当?她只能大量引进中国的古诗词,西方的小说一一台湾 没有千年的虚构叙事文传统,壹湾有的是什么传统?有的是 > 被殖民、一夕置换语言名姓的传统。她就像她们的小岛..她 从乘不1于自己。

每隔一阵子:总会有绑架强暴案幸存者的自传译本出 版。她最喜欢去书店,细细摸书的脸皮上小女生的脸皮,从 头閙始譆,脚钉在地上,这许久。请到手铐:枪,溺人的脸 盆,童军绳:她总像请推理小说。惊奇的是她们脱逃之后总 有一番大义,死地后生,柏油开芘,鲤跃龙门。一个人被监 禁虐待了几年..即使出采过活,从此身分也不会昙便利商店 的常客,粉红色爱好者,女儿,妈妈,而永违是悻存者。思 琪每每心想,虽然我的情况不一样,但是看到世界上如常有人被绑架强暴f我很安心。旋即又想f也许我是这所有人里 最邪恶的一个。

她问过老师:我是你的谁?情妇吗?当然不是..你是我 的置贝,我的红粉知己,我的小女人f我的女朋友..你是我 这蜚子最爱的人。一句话说破她。她整个人破了。可是老 师,世界上称这悃情况叫偷腥,鱼腥味的腥,她忍住没说出 口。再问:可是我认识师母,还有晞晞,老师知道我的意思 吗?我看过她们的脸,这样我很痛苦f痛得很具体..我连寒 暑假都不回家了。他只草草说一句:爱情本来就是有代价 的。她马上知道他又在演习他至高无上之爱情的演讲,又在 那里生产名言:她不说话了。世界关成静音,她看着他躺在 庞上拉扯嘴型。公寓外头,寒鸟啼霜,路树哭叶,她有一种 清凉的预感。她很愉悦..又突然隐约感觉到头手还留着温沌 之初,自己打破妈妈颠摈不破的羊水:那软香的触感。她第 一次明白了人终有一死的意思。

老师常常说: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感觉就象是神迹。 神来过了,在他和太太孩子同住的家里。在她们和爸爸妈妈 同住的楼下。老师最喜欢在她掌上题字,说:可以题一个 「天地难容」的匾颔。又笑着一撇一拧,写个人字,说天地 似乎还好,倒是人真的不容。老师饱饱的食指在她手心里滥 软的触感就像刚刚豹的光斑。不只是把罪恶感说开,罪恶就

淡薄一些..老师到头来根本是享受罪恶感。搭讪的路人看她 睫毛蜿曲地指向天空,没有人看得到她对倒错、错乱、乱伦 的爱情..有一种雇于语言,最下等的迷恋。她身为一个漂亮 的女生,在身为老师的祕密之前。

他也常常说:我们的结昆,不要说悲剧,反正一定不是 喜剧的,只蒂望你B想起乘有过快乐,以后遇到好男生你就 跟着走吧。思琪每次听都很惊诧。真自以为是慈悲。你在我 身上这样,你要我楼信世闾还有恋爱?你要我假装不知道世 界上有被撕开的女孩,在校园里眼人家手牵手逛操场?你能 命令我的脑子不要每天梦到你,直梦到我害怕睡觉?你要一 个好男生接受我这样的女生一一就连我自己也接受不了自 己?你要我在对你的爱之外学会另一种爱?但是思琪从没有 说话,她只是含起眼皮,关掉眼睛:等着他的嘴唇袭上来。

突然听到煞车皮实叫..有人猛然把她望后拉,她跌到那 人身上。骂驶摇下车窗,看到是个病恹恹的美少女,怒气转 成文火,唉:同学:走路要看路啊。对不起。车子开走了。 拉她的男人穿着银貂色西装,彷彿在哪里看过。啊,是刚刚 那六个搭讪人之一。对不起。我看你心不在焉,所以眼着你 走。是吗?也并没有救命的感激感,她只是模杠糊糊对全世 界感到抱歉。貂色男子说话了:我帮你拿书包。真的不用。他就把书 包抢走。也不能真使力抢回笨,兔得路人以为是真抢劫。你 还好吗?还好。刚下课吗?心里想:不然呃。嘴巴没说话。 发现这男人长得像讽刺漫画,天然惊讶的大眼晴,貘的长鼻 子。你长得好像一个日本女明星喔,叫,叫什么的?想起刘 墉里夹的小照..她笑了。而他当然以为她是因他的话而笑.. 声音抖擞起来。有人跟你说过你很有气质吗?她真的笑了: 你们壹北人都这样吗?怎样?我家有一口纸箱在搜集你们这 种人的名片喔f忍住没有说出口。他倒真掏出一张名片,职 位不偁,公司也响亮。区经理先生,你一定很忙吧?他打闻 手檝就取m了今天的约f说f我是真心想认识你。她看着路 边松树绒绒的手指不正经地动着。我是真心想认识你,我们 去吃饭好不好?她看见神用名为痛苦的刃,切下她磺果仅存 的理性,再蛮不在乎地吃掉它,神的嘴边流出血样的果汁。 她说好。吃完饭去看电影?她也说好。

电影院里没人,好冷:她的左手蛇上右手,右手蛇上左 手。貂色男人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貂色西装像一件貂皮大 丧。看见他西装里的衬衫是黑色f她无限凄楚地笑了 f啊.. 我的,男朋友..也总是穿黑色。或许我昙你下一个男朋友.. 你男朋友在做什么?不关你的事吧,忍住没说出口。你看起 采年杞很小,你男朋友比你大吧?三十七。啊,三十几歳的

话,以三十几歳来说,我也是蛮有社会地位的。她一面笑一 面哭:我是说:大我三十七。他的眼晴更大了。他有太太了 吗?她的笑跑了 f只剩下哭。你不是说他对你很好吗?对你 好怎么会譲你哭呃?

思琪突然想到有一次出了小旅馆..老师带她去快炒店,

她一悃人吃一碟菜,他一个人吃一盘闵。那时她非常固执,

非常滥柔地看他的吃栢。她怕虚胖..不吃肥肉,说看他吃就 喜欢了。他说她身材这様正好。她那时忘了教他:女生爱听 的是「你一直都很瘦」。又想,教了他去说给谁呃?这时 候,电影院里的思琪心里怏乐地笑了:「肉食者」在古文里 是上位者,上位:真是太完美的双关了。脑袋嗡嗡之闾听见 >

绍色西装先生谈工作,说他不被当人看,被上司当成狗操 一一思琪马上想:他们知道什么叫不被当成人看吗?他们真 的知道被当成狗操的意思吗?我是说,被当成狗操。

不知道怎么甩掉貂色西装先生的。思琪回到她和婷的 家。大楼公寓前面的管理员老盯着她看。总不能叫他停,显 得自以为昙。管理员不超过三十歳。每次回家,一踏进街 口,他都把眼球投掷到她身上,她一路沾黏着那双眼球。

她爱老师,这爱像在黑暗的世界里终于找到一个火,却 不能叫外人看到,合掌围起来:又鼓颊吹气掁长它。蹲在街角好m,制服裙拖在地上像一只刚唾醒不耐烦的昆巴。但是 正是老师把世界弄黑的。她身体里的伤口,像一道巨大的崖 缝,隔开她和所有其他人。她现在才发现刚刚在马路边自己 是无自觉地要自杀。

思琪去抽屉翻找,伊绞姊姊给的玫瑰项鍊静静在首饰盒 里盛开f戴起来又烟了一点。她有一颗馈骨旁的小黑痣作标 记。又瘦了。穿上跟伊纹姊姊一起去贾的小洋装:蓝地上开 的也是玫瑰芘。思琪哭了,肩膀一耸一耸地。没想到第一次 穿是这种时候。写遗书就太像在演戏了。如果写也只会写一 句话:这爱譲我好不舒服。

拉开窗帘f天黑得很彻底,显得远远近近一丛一丛灯芘 流利得像一首从小熟背的唐诗。思琪走道阳壹,望下看,楼 下便利店外拔掉消音器的摩托车声,蒸腾到七楼就显得慈祥 了。人啣着香菸走路,看下去..脸前菸火摇荡,就像昙人在 追逐一只萤火虫。爬出阳台,手抓■杆,脚跺在栅字式栏杆 的那一横割上..连脚底板也尝得到铁栏杆的血腥味道。她心 想:「只要松手,或是脚搰。后者并不比前者更义。」高风 把裙子吹胖,把裙上的芘吹活。还活着的人都是喜欢活着的 人吗?她非常难过,因为她就要死了。这时候,望下竟看见 对面那公寓管理员又在看她,脚钉在地上,脖子折断似磕在 后颈,也没有报氅或喊叫的意思。彷彿他抬颉看的是两或是

云。思琪心里只出现一个想法:这太丢脸了。马上爬回阳 台,利落得不像自己的手脚。她才十六歳,可是她可以肯定 这会是她人生最丢脸的一幕。

在阳台肝肠寸断地哭,传了越洋简讯给老师:「这爱譲 我好不舒脤。」后束李国华回国了也并不对简讯表示意见。 老师是爱情般的死亡。爱情是喻依,死亡是喻体。本束,这 个社会就是用穿的丧服去裁判一个人的。后柬婷会在日记 里会请到,思琪写了:「一个晚上能发生的事真多。」但 是,思琪搞错了,这还不是她人生最丢脸的一幕。

李国华和同事去新加坡。他们每天都很晚起,先到景点 拍几张照,再悠间地晃到红灯区。照片是给老婴孩子看的。

新加坡的红灯区顾名思义..有大红灯笼高高挂。李国华 心想,这里没人看过苏童,想到典故,也是白想。物理老师 说:「一个小时后这里集合?」英交着师的眼镜颤抖得亦有 贼意,他笑说:「一个小时对我不够。」他们都笑了。数学 老师拍拍英文老师的肩膀说:「男人还是年轻好f话说回 采..我很少用冒的。」李老师说:「我也很少。」没有人要 承认不是骗采的就不知道行不行。英文老师笑了:「人家技 巧好你们也要嫌?」李国华心想:英文老师原乘不是太有爱心,是太没耐心了,他不会明白,一个连腿都不知道要打闻 的小女生:到最后竟能把你摇出乘的那种成就感。这才是譲 学生带着走的知识。这才叫老师的灵魂。春风化两。李老师 心里的笑升上来破在脸上。大家都想知道他在笑什么,他摇 摇颉不说话f转过去对物理老师说:「蒂望你不会对你那小 演员有罪恶感。」物理老师说:「这是分开的。」李老师笑 说:y尔老婆是灵,妓女是阅..听话的小演员是灵阅合一, 你真幸运。」物理老师拿下哏镜擦,没有说话。李老师意识 到自己说太多了,觊_人家的女生似的。马上用大方的语气 说:「我跟我那学生倒分了。」人人露出诧异的表情,倒不 是为他哀威,而是疑惑是谁递上去。李老师说:现在这悃很 好..非常好,简直太好了..好到我没法一次容纳两个。几 歳?李老师笑笑不说话。所以低于十六歳,还没合法。他们 不禁都露出羡慕的眼光。李老师倒是一脸无所请。数学老师 大声说:「谁不会老呃?」李老师说:「我们会老..她们可 不会。」后束这句话一直深深印在这些老师们的心里。

他们开怀地笑了,拿饭店的矿臬水干杯。干杯。敬如鹅 卵石般缩小老去的男人。敬河水般永远新鲜地流过去的学 年。敬河床的同志情。敬每一颗明知道即将霊要威而钢却仍 然毫不胆怯地迎击河水的卵石。敬如核弹倒数请秒的咸而钢 之千禧。敬同时拥有说中文的人口与合法的红灯区的国度。

敬家族独裁却不会裁掉红灯区的畋权。

他们最后约了一小时后原地集合。

这是李国华第三次#加补奋班同仁的狩猎行旅。前两次 倒没有太深的印象。这次找了一闾门口气派的,高高挂的大 红灯笼,红得像过年。一道去,马上有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妇 人起身招呼,中年妇人走到哪里都有一个壮硕的黑西装男人 跟着。妇人看着他的名牌包包f 一脸满意。中年妇人把他引 进大客厅,右手臂戏剧化地荡闾,一个个小姐如扇展闾来。

眼芘撩乱。目不暇接。琳琅满目。目炫神摇。

李国华心想,果然不能像前两次,路边人拉了就进去,> 大的店有大好。小姐们都站着丁字步,大脚是大丁字:小脚 是小丁字。每个人都笑出上排六颗牙齿..夹在两片红唇之 闾。大牙齿是六颗,小牙齿也是六颗。他低声问中年妇人,

我要年轻的。中年妇人的华语流利中有辣椒的味道,她说,

年轻的有..年轻的有。叫了两个小姐过来。李国华在心里帮 她们卸了妆。十八歳左右。他的声音更低了,有没有更年轻 的?中年妇人笑了 ..挥挥手把小姐都赶回去,小姐们的蛇腰 像收扇子一样合道帘子里面。中年妇人的辣椒口音说,先生 你等等我,手掌亲暱地含在他肩上,捏了他一下。他的腹股 闾隐约有一种愿望太容易满足,在满足之前就已经惓怠的感觉。但是..辣椒夫人从不譲客人失望。

辣椒夫人领着一个小女孩出来,胭脂浮浮的,刚涂上去 的样子。不会超过十五歳。是悃中国小孩。就她吧。上了楼 梯..不知道为什么一排小姐沿着窄梯一阶阶站着,他和中国 女孩走上楼的时候,觉得她们训练有素的红唇白齿像一只只 哏晴盯着他们。他有一种要保护女孩的心情。

房闾不大不小f墙纸也是热带专有的刺眼的绿色。女孩 帮他脱夜搓皂洗下身。女孩小小的,身上也小小的。她涂得 白白的脸象是被插在黝黑的脖子上。她动作之利索,像其他 女孩一样问他从哪里采?专业而一律的问句衬在嫩烂得像一 块蛋糕的口音之中,有一种苍凉之意。她骑在他身上,韵律 得像一首芭乐歌。听了一遍m会眼着唱。

李国华突然想到房思琪。有一次在台北小公寓里狩猕 她,她已经被剥下一半,还在房间窜逃。狩猎的真正乐趣在 过程..因为心底明白无论如何都会收获。她在跑的时候..屁 股闾有一只眼晴一闪一闪的。他猎的是那一只荧光。快抓到 了又溜走。她跑得像在游戏。跑没五分钟就被卡在腿上的小 裤绊倒,面朝下倒在地板上,制服裙澎起来又降落在腰际, 扃扁的屁股在蓝色地毯上像电影里的河尸只浮出屁股的样 子。他走过庞,走到她身上。在床上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庞

太软了竟也有不好的时候,他很惊奇。

这样下去他不行。他把中国女孩翻下去,一面打她的屁 股。一面想着那一次房思琪大腿闾的荧光到手了又溜出去f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那一次,就像他小时候在家鄕第一次看 见萤火虫,好容易扑到一只,慢慢鬏开手心,萤火虫竟又亮 晃晃颠着屁股从哏前飞出去。想起束,那一定是他人生第一 次发现了关于生命的真相。他很满足。给了中国女孩双倍的 小#。尽管黧黑的鹿股看不太出掌印。

但是他忘了他的家鄕没有萤火虫,忘记他这辈子从没有 看过萤火虫。反正,他是忙人,忘记事情是很正常的。

回国以后是开学。李国华在思琪她们的公寓楼下等她们 放学回家。在人家骑种下等,在他还是第一次。不知道为什 么时闾过得这么慢。他还以为自己最大的美德就是耐性。

房思琪发现今天的小旅馆不一样。房间金碧辉煌的,金 床头上有金庞柱,床柱挂着大红帐幔,帐幔吐出金色的流 苏..庞前有金边的大镜子。可是那金又眼家里的金不同。浴 室的隔闾是透明的。他去冲澡,她背着浴室,蜡在地上。

他从后面扳她的脸,扳成仰望的样子。思琪说f老师f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女生吗?从来没有..只有你,我跟你是同 一种人。哪一种人?我在爱情里有漶癖。是吗?我说收过那 么多情书也是真的,可我在爱情是怀才不遇,你懂吗?你知 道吴老师庄老师吧?我说的他们和一堆女学生的事情都是真 的f但是我和他们不一样f我是学文学的人,我要知音才可 以..我昙寂寞f可是我和寂寞和平共卢了这么久..是你低颉 写字的样子敲破它的。思琪想了想,说:那者师,我应该跟 你说对不起吗?可是老师f你也对不起我啊。李国华在压搾 她的身体。思琪又问,老师,你真的爱我吗?当然,在一万 个人之中我也会把你找出来。

把她马起来抱到床上。思琪像只毛毛虫蜷起身来,终于 哭出来:今天没办法。为什么?这个地方譲我觉得白己像妓 女。你放it不要。你看我就好。我没办法。他把她的手脚 一只一只掰开:像医院里看护士为中风病人做复健的样子。 不要。我等等就要去上课了,我们都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好 吗?思琪感觉自己像走进一池温浊的滥臬水里,走进 去,看不到自己的手脚,慢慢■觉得手脚不是自己的。老师的 胸前有一颗肉芽,每一次上下晃动,就像一颗被拨数的佛珠 坠子..非常虔诚的样子。突然,思琪的视角切换..也突然感 觉不到身体,她发现自己站在大红帐子外颉,看着老师被压 在红帐子下面f而她自己又被压在老师下面。看着自己的肉

体哭,她的灵魂也流涙了。

那是房思琪从国一的教师节第一次失去记忆以来..第两 百或第三百次灵魂离开肉体。

醒来的时候她正在风急火燎地穿衣服,一如往常。但 是,这次老师不是把头枕在手上假寐,而是跳下庞抱住她,

用拇指反覆她耳营的线条。头皮可以感觉到他粗重的呼吸, 既是在深深出气f也是在闇她的头发。他松开手之前只说了 一句话:「你很宠我,对不对?」太罗曼蒂克了,她很害 怕。太像爱情了。

想到他第一次把一支新手机给她,说这样好约。第一次 > 从那只手榇听见老师的声音,她正安坐在便利商店近门口的 座位。他在电话那一颉问..你在哪?我一直听到叮咚、叮咚 的声音。她很自然回答,在便利商店里啊。现下才想到,在 电话那一头,他听起来,必定很像她焦急地走出门外、走进 斗内。当然或者他没有想那样多。但她一股搰稽的害臊。简 直比刚刚还要害臊。怎么现在突然想到这个呃?

思琪坐在地上胡思乱想。老师的打呼声跟声口一样,颜 楷似地筋肉分明。总是老师要,老师要了一千次她还每次被 吓到。这样老师太辛苦了。一个人与整个社会长年流传的礼 俗对立,太辛苦了。她马上起身,从床脚钻进被窝,低在床E看着老师心里想这就是喜上所谓的M黑色。他惊喜地醒 采,运球一样运她的头。呑呑吐吐老半天。还是没办法。果 然没办法。他的裸体看起来前所未有地脆弱、衰老。他说: 「我老了。」思琪非常震动。也不能可怜他,那样太自以为 是了。本乘就没有预期办得成,也不可能讲出口。总算现在 她也主动过了,他不必一个人扛欺望的十字架了。她半是满 足..半是凄_摩,_[■#呑呑地猫步下床,_[■#呑呑地穿农服,_[■曼呑 呑地说:「老师只是m了。」

毛毛先生的珠置店是张太太介绍给伊绞的。伊绞刚搬来 的时候..除了唸书给思琪她们,便没有其它的娱乐,给老钱 太太看见她一个人请书又会被骂。

毛毛先生本名叫毛敬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上门的 贵妇太太们叫他毛毛。与年轻人亲热起采:贵太太们也自觉 得年轻。毛毛先生懂这心理,本采他就是怎样都好的一个 人。渐渐地,竟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他自己也象是忘了的 样子。

伊绞第一次去毛毛的珠寳店,刚好轮到毛毛先生看店。 一般总是毛毛先生的妈妈看店,而毛毛先生在二种设计珠置 或是选寳石。珠寳店的门面倒也说不上是气派或素欉,就是

一家珠置店,很难譲人想到别的。

伊绞其冒早已忘记她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毛毛了,只是 不知不觉闾习惯要见到他。但是毛毛先生记得很清楚。伊绞 那天穿着白地碎芘的连身无袖洋装..戴着宽檐的草帽,草帽 上有缎带镶圏,脚上是白色T字凉鞋。伊绞按了门铃:推闻 门f强劲的孛风象是把她推进束f洋装整悃被吹胖f又迅连 地馁下去,皱缩在伊绞身上,她道屋子把帽子拿下来之后, 理头发的样子像个小女生。虽然说总是伊绞采去,而毛毛坐 在那里f但毛毛再也走不出去了。伊绞整个人白得像一闾刚 粉刷而没有门的房间,墙壁白得要淌下口水,步步压缩、进 逼,围困毛毛的一生。

毛毛向伊绞道午安,伊绞一面微微鞠躬一面说她来看 看。请问大名?叫我许小姐就好了。那时候伊绞刚结婚,在 许多场合见识到钱太太这头衔的咸力,一个人的时候便只当 自己是许小姐。毛毛本能地看了伊纹身上的首饰,只有右手 无名指一只简单的麻芘戒。或许只是男朋友。毛毛立刻被自 己的念头吓到。有要找什么吗?咦,啊f我也不知道。伊纹 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极其天真的成分,那是一个在人闾的统 计学天然地取得全面胜利的人才有的笑容:一个没有受过伤 的笑容。要喝咖啡或荼吗?啊..咖啡,咖啡太好了。伊绞笑 瞇了眼晴,睫毛像电影里玛丽安东尼的扇子。毛毛心头凉凉

的,是屋外有冰雹的凉,而不是酒里有冰块的凉。那么美的 笑容,如果不是永远被保护在坡琚雪芘水晶球里,就是受

伤。

伊绞顺一顺裙子,坐下采,说她想看那对树枝形的耳 环。小指长的白金树枝上细细刻上了弯曲的绞路和环状的树 节,小钻像雪一样。伊绞被树枝演衍出乘的一整悃银白色宇 宙包围。伊绞四季都喜欢一一就像她喜欢生命而生命也喜欢 她一样一一但是..硬要说,还是喜欢冬天胜过夏天..抬起头 看秃树的细瘦枯手指衬在蓝天上,她总感觉象是她白己左手 按捺天空,右手拿枝铅笔画上去的。伊绞用双手捧起咖啡 杯,不正统的姿势,像在取暖。小羊喝奶一样嘬嘴噶咖啡, 象是为在雪花:树枝面前穿得忒少而抱歉地笑了。从来没有人 为了他的珠置这样入戏。

伊绞在镜子前比了比..却忘了看自己,只昙从另一个角 度看那小树枝。她自言自语道:好像斯汤达尔啊。毛毛先生 自动接下去:萨尔斯堡的结晶盐树枝。伊绞把耳朶,小牙 齿,长脖子,腋下都笑出来。第一次有人知道我在自言自语 什么。这对耳环就是从斯汤达尔的爱情论取材的。是吗?伊 绞说破了毛毛f却觉得此刻是毛毛看透她。毛毛很动荡。彷 彿跌进盐矿里被结晶覆盖的是他。他身上的结晶是她。她是 毛毛的典故。她就是典故。伊绞不觉得害臊,新婚的愉悦还

停留在她身上,只觉得世闾一切都发乎情,止乎礼。伊绞从 此喜欢上毛毛这儿:两个人谈文学一谈就是两三个小时。偶 尔带走几只从文学故事幻化而采的首饰f伊绞都觉得像走出 乌托邦。走出魔山。走出糖果屋。她不知道对毛毛来说这不 只是走出糖果屋f裉本是走出糖果。

这时候毛毛先生只知道她是许小姐。在楼上对着镜子偷 偷练习叫你伊绞。叫我伊纹就好_。

伊绞常常带三块柠权蓳糕釆找毛毛,一块给毛妈妈,一 块给毛先生,一块给自己。一面分,一面倔强地对毛毛先生 说,不能怪我..那么好喝的咖啡没有配蛋糕宾在太狠心了。 >

「我就是草莓季也不冒草莓蓳糕,毛先生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你笑得像草莓的心。「因为草莓有季节,我会 患得患失,柠檬蛋糕永违都在,我喜欢永永违违的事情。」

伊纹接着说下去,「学生时期我眼坐在隔壁的同学变成好朋 友,我心底都很害怕,如果她不是坐我隔壁,我们还会是朋 友吗?又对自己这样的念头感到羞愧。」

v斤以许小姐不是路过?」伊纹又笑了,「对,我不是 路过。」看着你切蛋糕的时候麻芘戒指一闪一闪的。毛毛没 有说,那如果你知道你第一次按门铃,走进乘,那一串 「铃」字在我身上的重量,你还会按吗?伊绞_续说,所以啊,我喜欢比我先存在在这世界上的人事物,喜欢卡片胜过 于^maih喜欢相亲胜过于搭讪。毛毛接了下去:喜欢孟子胜 过于庄子..喜欢Hello Kitty。成功逗你笑了,你笑得像我熬夜 画设计稿以后看见的日出,那一刻我以为太阳只属于我。我 年杞比你大f我比你先存在f那你可以喜欢我吗?毛毛低颉 铲咖啡豆,低颉就看见伊绞有一裉长颉发落在玻璃台面上。

一看心中就有一种酸楚。好想检起来..把你的一部分从柜台 的彼岸拿过来此岸。想把你的长头发放在庞上,假装你造访 过我的房闾。造访过我。

伊绞在珠宝和毛毛面前很放it 一个是从小习惯了,一 个是他彷彿很暂惯她。伊绞很难得遇见面对她而不是太紧张 或太大方的男人。她很感激毛毛f觉得毛毛他自身就像从她 第一次造访就沿用至今的咖啡杯一样一一就算她没采的期闾 给别人用过:也会苒洗得干干净净的。她不知道毛毛从此不 譲人碰那咖啡杯了。懂得跟她一样多的人不是不多f但是能 不卑不亢地说出采的人很少。毛毛把一个作家写一本小说芘 费的十年全钟刻道一枚别针里:上门的富太太们从来不懂, 他也不感觉糟蹋或孤高,只是笑吟吟地帮太太们端着镜子。

毛毛有时候窝在楼上画设计圄:画到一半手自动地移到 稿子的边角画起一只女式九号麻花戒。戒指里又自动地画上 一只无名指。回想你叫我毛先生的声音,把这句话截断,剩

下一个毛字..再擢放两次:毛毛。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小名这 样壮丽。无名指旁又自动童上中指和小指,椭圆形的指甲像 地球公转的黄道。你是从哪一个星系掉下采的。你一定可以 原谅我闻车从店里回家的路上,看到唯一被都芾放过的一颗 星星还亮着f就想到未完的稿子f想到未完的稿子就要熬 夜..熬夜看见日出了还是要去店里..看着店里的电子行事历 就在心里撕日历,就想到再一天就又可以看见你了。到最后 我竟然看见星星就想到你f看见太阳也想到你。手又自动地 画起了食指和拇指,指头上的节和手背上的汗毛。不能苒画 下去了。其宾只要每个礼拜看到你好好的就好了。

那天伊纹又带了三块蓳糕来。毛妈妈看到伊绞,马上说 请等等,我去叫毛毛下采。千层派皮上高高堆垛了香草卡士 达。伊绞一拿蓳糕出采,就告解一样对毛毛说,「一年四季 都吃得到番草蓳糕..那是因为欧陆从前殖民中南美洲,我还 这么喜欢吃香草口味的甜食,想想我其实很坏。」毛毛先生 的笑浅浅的,可以一把舀起柬喝下去的样子。不知道为什 么,无论伊绞带来的甜食有多少奶油,从乘不会沾到毛毛先 生的小胡子。两个人很自然地从殖民谈到康拉德。

毛毛收拾桌面,伊绞正说到,「我自己是女人,却从笨

请不出康拉德哪里贬抑女人。」突然张太太按门铃..走进来 了。奇怪张太太的一头红卷发本应该远远就看到。张太太的 萼音比寒流还激动,哎呀,钱太太也在这里,怎么没邀我 啊,干脆咱大种在这儿闻派对啊,毛毛你说好不好?

钱太太。毛毛的心整个变成柠欉f又苦又酸,还被削了 皮又搾了汁。我一直以为的哏熟f是像大众言情小说里那种 一见如故,那种上蜚子看过你。原来我真的看过你,原采那 天那个譲人无法直茧的新娘是你。原采我飞到番港挑的粉红 钻戴在你脖子上。伊绞的笑容像视觉暂留。毛毛先生的笑容 搁浅在唇髭上。张太太的声音像竞选车一样,那么大声,可 是没有一个字听道去。张太太走了之后,伊绞抱歉地笑了: 「对不起..我一直不好意思叫自己钱太太。」毛毛_[■#_[曼地、 轻轻地说:「没关系。」你那样对我笑,我怎么可能不原谅 你。反正我本来就是最没关系的人。

后乘入夏:毛毛先生是唯一发现伊绞的长袖没有随着孛 节脱下采的人。除了思琪她们以外。毛毛责备自己是不是想 看见伊绞的手臂。伊绞除了袖子,还多出一种畏寒的表情。 当他问她要不要咖啡的时候,她会像被吓到一样,声音跳起 采:嗯?他知道她烟颉的时候不是在看首饰f只是怕泛红的 眼眶被看见。也知道她抬起头不是为了看他,只是不要眼涙 流出采。你怎么了。要是我不只是你的珠置设计师m好了。

我宁愿当你梳子上的齿。当你的洗手乳的鸭嘴。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那天张太太和吴妈妈、陈太太一齐来看新一批的珠宝。

说是看珠宝..还是八卦的成份多。人人都知道毛毛和毛妈妈 等于是没有嘴巴。毛妈妈招呼她们。毛毛先生捧着刚影印好 的设计圄,纸张热腾腾得像刚出炉的_包,下楼梯的时候,

他听见张太太的声音说:「所以说..都打在看不见的地方 么。」打得很厉害吗?「当然厉害!小钱先生以前可是陆战 队的!我表弟以前也是陆战队的,那个操啊!」毛妈妈听见 脚步声停了,跟太太们鞠躬抱歉一句,_〖#_[■#地走上种。上种 看见毛毛把设计圄揉成球往墙上扔。毛妈妈只是自言自语似 > 地,用削线白米的口气说一句,就又下楼了: 「不要傻了,

人家就算离婚也不会跟你在一起。」原乘毛妈妈早就知道 了。也许比毛毛自己还早知道。

他想起有一次伊绞一面拿着一只难尾酒戒端详,一面说 这只我好像看过?他马上把她第一天第一次采这里翻过的首 饰全端上来,连她那天的丧着都流利地背出柬。像背白日依 山尽一样清瘦而理所当然的声音。想起伊绞那时候惊喜的笑 容:笑里却有一种往远处看的表情,象是看不到现在。

毛毛先生晚上开车回到家,打开计算机看新闻:有人贪污..有人偷窃..有人结婚。他觉得新闻的白底比平时还要 白..而黑字又比平时还要黑。他解开裤子,一面想着伊绞, 伊绞笑起采的时候睫毛簇拥到一起..刚认识她的一个夏日, 她的肩胯在小背心之外露出了酒红色菅丝的肩带..趴下去看 橱窗的时候乳被坡璃挤出了领口 f想着她念法文时小红舌颉 在齿间跳跃。一面想着伊绞一面自慰。满室漆黑,计算机荧幕 的光打在毛毛身上,他的裤子漏在小腿上。没办法打下去 了。毛毛裸着下半身,小学毕业以来第一次哭了。

在李国华的台北小公寓,思琪坐在地板上摩娑沙发扶手 卷起采的绒布羊角,一面摸一面说:老师..你可以带我去看 医生吗?你怎么了?我一一我好像生病了。你不舒服吗,你 该不会怀孕了吧?不是。那是什么?我常常会忘记事情。忘 记事情不是病。我的意思是,真的忘记事情。你这样讲话老 师听不懂。小小声地说,你当然听不懂。李国华说:「你对 老师不礼貌喔。」思琪指着地上自己的丧裤,说:「你这是 对学生不礼貌。」李国华沉默了。沉默像冰河一样长。我爱 你,我也是会有罪恶感的,你可以不要增加我的罪恶感吗? 我生病了。你到底生什么病?我常常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去学 校。听不懂。思琪吸了一口气:鼓起耐心闻始说:我常常在 奇怪的时候、奇怪的地方醒过乘,可是我不记得白己有去过

那些地方,有时候一整天下来我躺在床上才醒过乘,我完全 没有印象自己一整天做了什么^哈婷常常说我对她很凶,可 是我裉本不记得我有骂她那些话,婷说那天我上课到一半 就直接走出教室f可是我根本不知道那天我有去学校,我忘 记了。

思琪没有说的是,而且她没有办法睡觉,因为她连趴在 桌上十分钟也会梦见他插道她,她每次睡着都以为自己会窒 息而死。她只好每天酗咖啡,婷被磨豆的声音吵醒,气呼 呼走出房闾,每次都看到月光下思琪脸上牵着亮晃晃的鼻涕 在泡咖啡。婷说,你有必要这样吗,像骷髅一样,你拿我 的作业去抄,妾师又踉你在一起,现在你连我的睡眠也要拿 > 走?思琪也不记得那天她拿起磨豆机就往婷砸,她只记得 她有一天竟没跟婷一起走回家..开门也不熟悉,拿成了他 小公寓的钥匙,插半天插不进去,终于开好门以后,m看到 客厅一地的渣滓。

思琪高中几年,除了李国华,还会梦到别的男人强污 她。有一次梦见数学课的助教,助教瘦黑得像铅笔芯,喉结 鼓出了黑皮肤,撑在她上面呑口水的时候,喉结会哆嗉一 下,喉结蠕动着说:「都是你的错:你太美了。」喉结像电 影里钻进人皮朦底下的蛋白石颜色甲虫f情话趱道喉结里..

喉结钻进助教的喉咙里,而助教又钻进思琪里。有很久她都

不能确定那是否只是梦。每次数学课改考卷,思琪盯着助教 念ABCD , A是命令,B是脏话,C是嘘了要她安静,D是满足 的微笑。直到有一天,助教在讲台上弯腰,思琪无限地望进 他的衬衫,她发现助教从不戴项鍊,但是梦里的助教配着小 小的观音玉坠子。所以是梦。还有一次梦到小葜。也是很久 都不知道那是否只是梦。直到有一天伊绞姊姊在电话里说小 葜在美国请书,三年了都没有回壹湾。原来是梦。还梦过刘 爸爸。梦过她自己的爸爸。

李国华想到书里提到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f以前叫作退 伍军人病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症状之一就是受害人会自 责,充满罪恶感。太方便了,他心想:不是我不感到罪恶, 是她们把罪恶感的额度用光了。小女生的阴唇本身也像一个 创伤的口子。太美了,这种罪的移情f昙一种最极致的修辞 法。

李国华问思琪,你要看心理医生吗?还是你想要跟心理 医生讲些什么?心理医生会从你那儿问出什么?思琪说:我 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只昙想睡好,想记得东西。你这样多久 了?大槪三四年吧。怎么可能三四年你都不声不响,现在就 要看医生,照你说的,你裉本就不正常啊!思琪吞吞地 说:因为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会这样。李国华笑了: 「正 常人哪会那样呃?」思琪看着指甲,慢慢地说:「正常人也

不会这样。」李国华又沉默了,沉默是冰山一角,下面有十 倍冰冷的话语支撑着。你是要找架吵吗?你今天为什么这么 不听话?思琪把另一只白袜子穿上,说..我只是想好好睡一 觉。然后她不说话了,这件事再也没有被提起。

出小公寓:大楼门口,骑楼下有街友。地上的铁便当盒 里硬币散如米饭上的芝麻。街友在用手移动下身的断肢。思 琪按着裙子蹲下去,和街友平视,把钱包里的雩钱哗啦哗啦 倒出来,捧着放到他手上。街友揣着钱,一面折了又打闻身 体,右脚的残肢磕在砖地上响亮的一声一声。他连连说:好 小姐,你一定会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啊。思琪微笑,大楼的穿堂风把她的头发拨起采,蜜在护# >

晋上。她无限信服地说了谢谢。

上出租车之后,李国华对她说,很好,你爸爸妈妈教得 好,你不知道晞晞已经领养了几个黑小孩一一但昙你别再给 那个乞丐了,我好歹算半个名人,我们两个在斗口磨磨蹭蹭 的,不好。思琪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沾在嘴唇上的颉发拈下 采。啃着发梢..被口水擂湿的头发在嘴里沙沙作响,她开始 白日梦,她想,啊,这个纱沙的声音,在路树哭叶的孛节,

有一条铺满黄叶的大河.任自己的身体顺着这河漂流,一定 就是这样的声音。老师还在请晞晞领养的小孩。作祖义的人 了,思琪突然笑出乘。老师问她笑什么。没事。你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有。思琪一边含着发匡一边心想:你真的有要 我听你说话吗?

小公寓有贮藏闾,别墅有仓库。李国华就是那种就是被 打发去贾菜,也会把整个超m每一种菜都贾过一轮的人。他 有时候会觉得:赚钱,大量搜集骨董:是对他另一面的生活 最好的隐喻。他总是对小女学生说:「我有好玩的东西给你 看。」心里颉激动不已,因为这句话的双关如此明显,却从 乘没有人发现。他指点着被带去小公寓的女学生,要她看墙 上的胶彩仕女圄。仕女在看书,眉眼弯弯如将蚀之月。女学 生试圄看懂那画的时候,他从后面把她的四肢缭成一束,而 另一只手伸出去,他总说这一句:「你看,那就是你。你知 道在你出现之前我有多想念你吗?」被带去卧室她们总哭。 而客厅里的仕女的脸孔还总是笑吟吟、红彤彤、语焉不详 的。

李国华只带思琪去他在内湖的别墅那么一次。别墅仓库 里满满是骨董。门一推开:屋外的阳光投进去:在地上拉开 一个金色的平行四边形。一尊尊足有小孩高的木雕随意观 音,一个跌在另一个身上,有的甚至给新来的磕掉了口鼻。 无数个观音隔着一扇扇贝壳屏风和一幅幅苏绣百子圄:隔着

经年的灰尘,从最幽深处向思琪微笑。思琪感到一丝羞辱,

淡淡地说:「看不懂。」他狡猾到有一种憨直之色,问她:

「当初给你上作交课,你怎么可能不懂。你那么聪明。」思 琪认真想了想,说:「我觉得以为自己有能力使一个规矩的 人变成悖德的人f是很邪恶的一种自信。也许我曾经隐妁感 到哪里奇怪,但是我告诉自己,连那感觉也是不正当的,便 再也感觉不到。」她理直气壮的声音又漏痪下采:1 旦也许 最邪恶的是放任自己天真地走下楼。」

说是带她去别墅f其冒还只是带去别墅二楼客房的床 上。他又假寐,思琪_续说下去,前所未有地多话,象是从 未被打断过:「以前,我知道自己是特别的小孩,但我不想 > 以脸特别f我只想跟婷一样。至少人称讃婷聪明的时候 我们都知道那是纯粹的。长成这样便没有人能真的看到我。

以前和婷说喜欢老师,因为我们觉得老师是「看得到」的 人。不知道,反正我们相信一个可以整篇地背长恨歌的 _A>。」

星期一拉她去「喜』字颉的小旅馆f星期二「满』字头 小旅馆,星期三「金』字颉小旅馆:喜满金很好,金满喜也 很好,在岛屿上留情:像在家里梦游,一点不危险。说书, 说破她。文学多好!那次思琪问她之于他是怎么呃?他只回答了四个字: 「千夫所指。」问他是千夫所指也无所请吗?记得老师的回 答..「本采有所请,但昙我很少非要什么东西不可,最后便 无所请了。」便第一次地在大街上牵起她的手,他自己也勇 敢不已的样子。虽然是半夜f陋巷里f本来m不可能有人。 抬颉又昙满月..她突然想到天地为证那一类的句子。走回小 公寓,他趴在她身上,她只感觉到手背上给月光晒得辣辩 的..有老师手的形状留在那里。想到千夫所指这悃成语的俗 滥,可以随意置换成千目所视,甚至千刀万剐,反正老师总 是在照抄他脑子里的成藷辞典。思琪很怏乐。

李国华回高雄的期闾,思琪夜夜传简讯眼他道晚安。转 背熄了灯f桄了头f房闾黑漆漆的f手忏荧幕的光打探在她 脸上:刻画出眉骨、鼻翼、酒窝的阴影。酌量字句的时候, 不自觉歪头,头发在枕上辗着,辗出流水金砂的声音。整个 头愈陷愈深。传简讯的口吻也还像从前国中时写作文那样。 道了晚安也不敢睡着,怕作梦。看着被子里自己的手,不s 觉握着他送的说能帮助入眠的夜明珠。夜明珠像摘下阴天枝 头的满月,玉绿地放着光。可是满月太近了,那些坑坑疤疤 看得太清楚了。

李国华最近回高雄老是带礼物给师母和晞晞..带最多的 是骨董店搜采的清朝龙袍。一唰开采,摊在地上,通经断纬

的缂丝呈明黄色的大字人形,华丽得有虎皮地毯之意。晞晞 一看就说:「爸爸自己想搜集东西:还把我跟妈咪当成藉 口。」而李师母一看就有一种伤感,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埋解 她的枕边人。死人的衣服!有的还给斩了首示了众!她总是 苦笑着说这我看不懂f你自己拿回去研究吧。师母不知道那 是另外一种伤感一一受伤的蓣感。李国华每每露出败阵而驯 顺的模样..乖乖把龙袍收起来。下一次再送的时候他几乎相 信师母是真的可能喜欢。皇后的明黄不喜欢,那妃的金黄 呃?妃的金黄不喜欢,那嫔的香色呃? 一件一件收回自己小 公寓的贮藏间..最后几乎要生起气,气太太永远不满意他的 礼物。又一转念,高贵地原谅太太。

每次收礼f李师母心中的恐惧都会以伤感的外貌出现。 对师母而言,伤感至少健康,代表她还在恋爱着这人。他从 十多歳m不善边礼,好容易两人第一次出国,他在当地的小 市集挑了在她看来裉本等于破烂的小骨董回家。这还是蜜月 旅行。刚刚在补习班一炮而红那年..他有一天揣摩着一尊唐 三彩回家,「三彩,主要是黄绿白,但当然三不只有三种颜 色,三代表多数」,直到她跟着他唸一次「黄,绿,白」, 他才松手说:这是送你的。

这多年..李师母唯一不可思议的是他宠晞晞到固执的地 步,晞晞十多歳就贾上万块的牛仔裤,上了国中便拿名脾包。她也不好生气:生气:她从此就变成两个人当中黑脸的 那一个了。问他可不可以拜托同补习班的老师帮晞晞补习, 他只说了两字:「不好。」她隐隐约妁感觉他的意思昙那些 人不好,而不是这个主意不好。同衾时问了 :「补暂班那些 人是不是不太好?」「怎么不好?跟我一样,都是普通 人。」手伸过去抚摩她的颉发..常年烫染的头发像稻壳一 样。对她微笑:「我者了。」id果你老:那我也老了。」 「你哏晴漂亮。」「老女人有什么漂亮。」李国华又微笑, 心想她至少还有眼睛像晞晞。她的头发是稻壳是米糠,小女 生的头发就是软番的熟米,是他的饭,他的主食。李师母只 知道他不会贾礼物是始终如一。思琪在台北愈是黏他他愈要 回高雄送礼物f不是抵销罪恶感..他只是真的太快乐了。

思琪她们北上唸书之后,伊纹的生活更苍白了。她开始 陪一帷出差。最喜欢陪一帷飞日本,一帷去工作,她就从他 们在银座的公寓里走出采:闻晃大半天。日本真好,每个人 脸上都写着待办事项四个字,每个人走路都急得像赶一场亲 人的喜事,或是丧事。一个九十秒的路灯日本人只要十秒就 可以走完,伊绞可以慢慢地走:走整整九十秒,想到自己的 心事被投道人潮之中变得稀释,想到她总是可以走整整九十 秒的斑马线,黑,白,黑,白地走。她浪费了多少时闾啊。

她还有那么多的人生等着被浪眷!

一维每次来日本都会找一个他以前在美国唸书的好朋 友f他们总讲英文f伊绞也跟着一维唤他吉米。每次请吉米 上公寓,伊纹总要先从附近的寿司店订三盒寿司便当,日文 夹缠在英文里,便当连着硃砂色漆器一齐送过采,上面有描 金的松竹梅。松树叫蜷的荽势像一维的胸毛。竹子亭亭有节 像一维的手指。一朶沾在歪枝上欲落未落的梅芘像一维的笑 容。

吉米是个矮瘦的男人,在日本住忒久也看得出他有一股 洋腔洋詗,也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衬杉最上面两颗解开的 > 釦子,也许是鞠躬时的腰身不软,也许是他都直接唤她伊 绞。今天,一帷眼伊绞说,本来毕业了就想拉吉米到公司工 作f但是他太聪明了 f我不能想象他会甘愿待在我手下。在 日本,伊绞只要傻傻地当个好太太就好了,在日本的一帷也 确冒譲她甘心只做个太太。只是:这次一帷回家的时候带了 一瓶大吟醸,伊绞看见长形木盒的脸色f就像看着亲人的棺 材。晚上,吉米下班就采访了,看见满桌的饭菜马上大声用 英文说,老兄,你怎么不多来日本啊? 一帷笑得像枝头不知 道自己是最后一朵的梅芘。唤老兄:拍肩膀:击拳颉,在伊 绞看起采都好美f那是在异国看见异国。只有吃完饭一帷叫 她拿酒出乘的时候她才像醒了一样。一帷上种中种,拿要给吉米的童湾伴手礼,伊绞说了声 不好意思就离开座位,从饭厅走向厨房,木盒像个不可思议 的瘦小婴孩的棺木。吉米坐在饭桌前。一维在楼上看见吉米 盯着伊绞的背影看,伊纹蹲下来拆箱子的时候露出一截背跟 臀连接的细白闵f可以隐约看见伊绞脊椎的末端一节两节凸 出来..望下延展也隐杓可以想见股沟的样子。他的地盘。这 里是他的地盘..那里也是他的地盘。一帷突然觉得闳楼的扶 手像拐杖一样。若无其事走下楼f酒倒好了,小菜也齐了。 从大学兄弟会谈到日本黑道,从寿司谈到二战时冲绳居民集 体自杀。一维讲话愈来愈大声..干杯的时候伊绞每次都以为 杯子会逍碎。

聊到深夜的时候,伊绞m了,说抱歉,趿着拖鞋进卧室 找亮眼的眼药水。一维跟吉米招招手就跟进去。一维抱住伊 绞,从背后伸手道去。伊绞小声地说:不行,不行,一帷, 现在不行。一帷把手伸到别的地方。不行,一帷,那里不 行,真的不行。一维除了手掌:手指也动用了,除了嘴唇, 舌颉也出动了。不可以,一帷,不可以,现在不可以。一维 开始解开自己。至少譲我把卧室的门关起来,一帷f拜托。 一维知道吉米全听见了。

吉米坐在饭厅听伊纹。懒散地把头靠在高椅背上。一个 台湾人,中年了也夜深了还逗留在日本首都的黄金地段..十

多坪的饭厅天芘板上裸露出正年轻的美东夜空,听朋友的老 婆。摇摇晃晃出了他们的公寓门,路边居酒屋写着汉字,看 起乘跟台湾的招牌一模一样。而橱窗里的人形椹特应该昙头 的地方是一个个钩子状的问号。

一个季节刚刚过完,一维又得去日本。伊绞在旁边听一 帷眼吉米讲电话f眼前新闻在说什么突然都听不懂了。

有时候思琪从台北打电话回高雄给伊纹,思琪讲电话都 跟白闻水一样,哗啦哗啦讲了半小时,却听不出什么。那天 房妈妈半嗔半笑说思琪从不打电话回家:伊绞在席上凝固了 脸孔。下次思琪再打电话回来更不敢问她学校如何,同学如 > 何..身体心情如何,太像老妈子了。她知道思琪不要人囉 嗉,可是她不知道思琪要什么。她每次哗啦啦请电话,讲的 无非是壹北两有多大f坊课多么多f可是真要她形容两或作 业,她也说不上乘:就像昙她口中的台北学生生涯是从电视 上看来的一样。伊绞隐妁感觉思琪在掩盖某种_[#伤,某种大 到她自己也一眼望之不尽的烂疮。可是问不出采,一问她她 就讲两。只有那天思琪说了一句,今天两大到Y象有个天神 在用盆地舀水洗身子」,伊绞才感觉思琪对这个梦幻中的创 伤已经认命了。

婷倒是很少打给她,也不好意思问刘妈妈婷有没有音f言。

伊绞不喜欢夏天,尽管从没有人问她..她总觉得满街满 城的人对她的高领抱着疑问..她觉得那些爪状问号像钩子一 样恨不得把她的高领钩下来。这次到了东京,伊纹照例向寿 司店订了寿司。描金的朱色漆器看起采还是像一帷,可是订 了这多次f盒器堆堆栈叠在楼中楼f斜阳下有一种惨淡之 意。愈是工笔的事情重复起采愈显得无聊。伊纹幽幽地想, 自己若是到了四十歳,一维m六十几歳了,那时他总不会苒 涎着脸乘求欢了。可是说不准还是打她。单单只有被打好像 比较好受。比下午被上晚上被打好受。想到这里就哭了,眼 涙滴在地上,把地板上的灰尘溅开来。连灰尘也非常嫌弃的 样子。

今天一维和吉米没有喝酒。光是谈马英九的连任就谈了 一晚上。伊绞不知道,自己听见一维叫她,眼睛里露出惊吓 的表情。吉米说谢谢伊绞的招待,问一帷可以陪他走一段 吗? 一帷笑说这好像送女生回宿舍门口。

吉米一踏出门,被风吹瞇了眼晴,热风馁在马球衫上, 吹出他瘦弱的腰身。一帷亲热地勾着吉米的脖子,无意识地 展示他物理上或任何方面都高人一等。吉米瞇着眼晴看一 帷,用他们的英文开口了:老兄,你打她了对吧? 一帷的笑

容一时收不起釆,你说什么?你打她了,对吧? 一维放闻吉 米的脖子:浅浅说一句,飞一趟听你跟我说教。吉米推一帷 一把,看着他簇新的衣领一时闾竟幻想到伊绞拥抱着一团脏 衣服跟洗夜机搏斗的样子,才没有把他推到墙上去,喔,这 真的一点都不酷f你搞不搞得清楚状况啊? 一维没有回推 他,只是站得用力,譲人不能动摇他半分,他说..这不关你 的事。靠..你真的是混蛋,你以为她像以前那些女孩子一 样,拿一些钱就闭嘴走人?她是真的爱你!一帷停顿一下, 象是在思考,又间口,微微笑说,我看到你在看她。你说什 么鹿话?我说的鹿话是,我看见你盯着我的老嬖看。一帷继 续说,就像以前在学校你老是跟着我追同一个女人。此时,> 吉米的脸看起采像家家户户的冷气淌下乘的废水一样,一淌 一滴的。滴,滴答:滴,滴答。吉米叹口气,你比我想象的 还糟f说完就转身走了。一帷这才发现满街都是人f太阳照 在东方人的深发色上,每一个头颅都非常圆搰、好说话的样 子。一转眼就找不到吉米的身影了。

伊绞第一次见到吉米是在婚礼后的派对上。婚礼是老人 的,派对是我们的。伊绞喜欢一帷说「我们」两个字:他说 「我」字嘴唇嘟起采欲吻的样子,m门」字的尾巴像一个微 笑。一维真可爱。婚礼上有官,有媒体,那都算了;伊绞和一维去订制婚 纱,伊绞喜孜孜地画了心目中婚纱的样子,简单的平口,很 澎很澎的纱裙,背后有一排珍珠扣。我不知道你会画画。你 不知道的还很多。手摸道她的腰,那你什么时候譲我知道 呃?你很坏。伊绞笑得手上的昼笔都颤抖,纸上的纱裙皱绞 愈来愈多。一维回家,老钱太太一看设计圄就说不行她 干脆把胸部捧出去给人看好了。」婚纱改成菅丝高领长袖, 鱼匿的款式。伊绞自我斗争一下就想f算了,婚礼只是一悃 日子,以后我爱怎么穿就么穿,在家里脱光光也可以。想到 这里笑出声束,笑到瞜毛像群起革命一样拥戴她的眼晴,大 哏晴淹没在睫毛里。

婚礼之后包了饭店高楼层的露天餐厅f在泳池旁开了派 对。请的都是一帷的朋友,大家都讲英交。伊纹蜡在那儿给 人拍打照楼,对她而言,这只是穿上喜欢的衣M的日子。番 檀、红白酒一瓶一瓶地开f有人喝到走进泳泄里。那人从水 里甩出头,第一句就骂了:靠..我可以湿,手榇不能湿。大 家都笑了。

一帷在美国唸书的时候#加了大学的兄弟会,入会资格 只有两种:一是很有钱,二是很聪明。伊绞没有问过一帷是 靠哪一种道去。一维喝起酒釆闹得真凶。一维对麦克风大 喊,吉米,你在哪,给我到台上采。谁?伊绞凑过去问。我

要介绍给你,我的兄弟。

伊绞站在壹上,看见人们一丛一丛聚在一起招呼了又分 开,分分合合比干杯还快。一悃人走过来,一悃人走过去, 像在打一种复杂的毛线,一个人穿过一个人,再一个人织进 另一个人里面。脱下西装外套的采宾看起束踉打领结端小菜 的侍者没有两样。吉米?谁?彷彿有一个矮小的男人朝这里 走过来。又马上被一个胖大的身影遮住。胖大男人走了。每 个人都是古埃及壁画似的恻面,只有那矮小的男人直面着他 们走来。又有人把那矮小男人适住。伊绞感觉自己的智力正 在渐渐褪色。那个矮小男人终于近了,暴露出整个的自己, 他走到台上,跟一帷拥抱。在高大的一帷怀里矮得像个小 孩。喔f这是吉米f全校最聪明的人f聪明到我不敢叫他来 我们公司上班。吉米你好,叫我伊纹就好n罗。

闹到深夜,伊纹累得溜进室内,在饭店的长桌上就趴着 睡着了。吉米去找厕所的时候,被这一幕迷住了:室内太暗 了:满室金银像被废弃一样,两张六十人的长桌平行着:那 么长,从这里望过去,桌的另一端小得像一个点,长到像绘 画教学里的透视技法。小小的新娘子趴在这一头,粉色洋装 外露出背部:肩颈,手臂,白得要化进白桌中里。外面的灯 光透过格子窗投道采,光影在桌上拉出一个个菱形,像桌子 长出异艷的麟片。新娘子像睦在神话的巨兽身上,随时会被

载走。

一帷走进采了,嘿。嘿。他们一起看着这个昼面。伊绞 的背均匀地起伏。老兄..要对她好,你知道我的意思吗?吉 米小声说完这一句,就插着口袋去厕所了。

一帷用西装外套盖住伊绞。回到外头,他拿着麦克风, 用英文说,好了,大伙儿,睡觉时闾到了。兄弟会里最疯的 泰德高举酒瓶f大声说,喔,少采了 f全世界都知道你急着 想回家干_。一帷笑了,喔,泰德,Fuck you。泰德手里的 酒洒出乘,喔:你将要fuck的不是我。一面做着猥亵的荽 势。大家笑得更属害了。而屋子里的伊绞只是静静地睡着, 窗外灯光移动的时候,伊绞也长出了鳞片,像昙她自己也随 时可以起飞。

房思琪放学了总是被接回李国华的公寓。桌上总是摆了 一排饮料..老师会露出异常憨厚的表情,说,不知道你喜欢 什么,只好全贸了。她说,我喝什么都可以,贸那么多好浪 费。他说,没辟系,你挑你喜欢的,剩下的我喝。思琪觉得 自己跳道去的这个语境柔软得很怪异。太像夫妻了。

思琪拿了咖啡起采喝,味道很奇怪。跟手冲咖啡比起

采..便利商店的罐装咖啡就象是一种骗小孩子的咖啡一一跟 我的情况很搭。思琪想到这里,不小心笑出声乘。什么那么 好笑?没事。没事笑什么?老师..你爱我吗?当然,我在世 界上最爱的人就是你,从乘没想到我这么老了竟然才找到了 知音f比爱女儿还爱你,想到竟然都不觉得对女儿抱歉f都 是你的错,你太美了。

他从包里拘出一叠钞票,钞票有银行束带,思琪一望即 知是十万元。他随意地把钞票放在饮料旁边,就好像钞票也 排入了任君挑选的饮料的队伍。给你的。思琪的声音沸腾起 采:「我不是妓女。」你当然不是..但是我一个礼拜有半礼 拜不能陪你,我心中有很多歉疚,我多想一直在你身边,照 料你,打理你的生活,一点点钱,只是希望你吃好一点,贾 喜欢的东西的时候想起我..你懂吗?那不是钱,那只是我的 爱具像化了。思琪的眼晴在发烧,这人怎么这样蠢。她说,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收的,妈妈给我的零用钱很够了。

李国华问她f今天没课,我们去逛街好不好?为什么? 你不是欠一双鞋子吗?我可以先穿婷的。逛也不一定要 贾。思琪没说话,眼着他上了出租车。思琪看着涮过去的大 马路,心想,壹北什么都没有:就是很多百货公司。他们踏 道以平底鞋闻名的专柜,思琪一向都穿这家的鞋子..也不好 开口问他他怎么认得。思琪坐在李国华旁边试鞋子,店员殷勤到五官都有点脱序,思琪马上看出什么,觉得自己也象是 漂漂亮亮浴着卤素灯被陈列在那里。李国华也看出笨了,小 小声说,「精品店最喜欢我这种带漂亮小姐的老颉子。」思 琪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马上说:我们走吧。他说,不不不, 拿了鞋f便结帐。思琪觉得心里有什么被打破了 f碎渣刺得 她心痛痛的。思琪隔天回到她和婷的家..才发现他直接把 那叠钱塞进她的书包。马上想到,这人倒是很爱随便把东西 塞到别人里面f还要别人表现得欢天喜地。她充满痛楚..快 乐地笑了。

从百货公司回到小公寓,思琪还在赌气。老师问她..别 生气了好吗?干嘛踉漂亮东西过不去?我说了,那不是钱, 那也不是鞋子f那是我的爱。礼物不就是这样美丽的一件事 吗?礼物不就是把抽象的爱捧在手上边给喜欢的人吗?他半 躇半跪,做出捧奉的手势。思琪心想:就好像是古代眼着皇 帝跳祈两舞的小太监,更像在乞讨。讨什么?讨她吗?

他的小公寓在淡水河离了喧嚣的这岸。夏天太阳晚归, 欲夕的时候从金色变成橘色。思琪被他压在玻璃窗上,眼前 的风景被自己的喘息雾了又晴,晴了又雾。她不知道为什么 感觉太阳像颗饱满的蓳黄,快要被刺破了,即将整个地流淌 出来,烧伤整个城市。

她穿衣服的时候他又悠哉地躺在床上,他问,「夕阳好 看吗?」1良漂亮。」漂亮中有一种暴力,忍住没有说出 口。他闰散地说..「漂亮:我不喜欢这个词,太俗气了。」

思琪扣好最后一颗釦子,轘轘地转过去,看着他坦着身体自 信到像个站在广场已有百年的雕像f她说f「是吗?那老师 为什么老说我漂亮呃?」他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昙扬起语气 说,「要是能一个月不上课跟你厮温多好。」「那你会 腻。」他招招手把她招到床边,牵起她的小手,在掌心上写 了:「是溺水的溺。」

大起胆子问他:「做的时候你最喜欢我什么?」他只答 了四个字:「墙喘微微。」思琪很惊诧。知道是红楼梦里形 > 容黛玉初登场的句子。她几乎要哭了,问他:「红楼梦对老 师来说就昙这样吗?」他壹不迟疑:1工种梦,楚辞..史 记,庄子: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这四个字。」一剎那,她对这 段关系的贪婪,嚷闹,亦生亦灭,亦垢亦净,梦幻与诅咒,

就全部了然了。

不知不觉已经天黑了,从淡水河的这岸..望过去熙摄的 那岸,辟渡大桥随着视线由胖而瘦,像个穿着红色丝祢的轻 艷女子从这里伸出整只腿,而脚趾轻轻蘸在那端市区的边 际。入夜了:红色丝袜又织进金线。外面正下着大两,像有 个天神用盆地舀水洗身子。拨到了彼岸的黑夜画布上m成了丛丛灯芘..灯芘垂直着女子的红脚,沿着淡水河一路闻花下 去。真美,思琪心想,要是伊绞姊姊不知道会怎样形容这盍 面。又想到..也没办法在电话里跟伊绞姊姊分享。这美真孤 独。美丽总之是孤独。在这爱里她找不到自己。她的孤独不 是一个人的孤独,是裉本没有人的孤独。

思琪在想f如果把我跟老师的故事拍成电影f导演也会 m场景的单詗愁破颉。小公寓或是小旅馆,黑夜把五官压在 窗上,压出失怙的表情,老师总是关灯直到只剩下小夜灯, 关灯的一瞬闾,黑夜立刻伸手游进来,塡满了房闾。黑夜蹲 下来..双手围着小夜灯,象是欲扑灭而不能,也象是在烤 暖。又不是色情片,从头到匡就一个男人在女孩身上道进出 出,也根本无所请情节。她存在而仅仅占了空闾,活得像 死。又想到老师最喜欢幻想拍电影,感觉到茇师在她体内长 的多深迩的根。

老师从来不会说爱她:只有讲电话到最后,他才会说 「我爱你」。于那三个字有一种污烂的怅惘。她知道他说爱 昙为了挂电话。后柬,思琪每次在她和婷的公寓的鞋柜上 看到那双在百货公司冒的白鞋,总觉得它们依旧是被四只脚 褪在庞沿的样子。

自从张太太她们那次之后,伊纹就没有束过毛毛先生的 店里。毛毛先生每天在心里撕日层,像撕死皮一样,每一个 见不到你的日子都只是从腌渍已久的罐子里再拿出一个,时 间不新鲜了。整个蝉叫得像电镫螺丝钉的夏天,伊绞都没有 出现。柠欉蓳糕还是永永远远的,毛毛先生也一样。

那天毛毛先生在店门口讲手机,突然伊绞从远处大马路 斑马线上跳进他的眼眶,他马上把电话切断,小跑步起采。

白上丧白长裤,一定是你,不是也要追追看。第一次觉得街 道无止尽地长。钱太太!钱太太!她象是听很久才听懂那名 衔是在喊她,迟迟地转过乘。这一幕像慢动作一样。是你。

伊绞戴着漆黑的墨镜,不能确定是不是看着毛毛。他在伊纹 >

面前停下乘,喘了一下,钱太太,好久不见。啊,毛先生,

你好。钱太太怎么会路过这边呃?啊,咦,我忘记自己要干 嘛了。伊绞笑了:皱出她那双可爱的小酒涡,可是此时酒涡 却有一种待塡补的表情。我可以陪你走一段吗?啊?我可以 闻车载你,我车子就停在那边,手长长指出去,那个停车 场。好吧。两个人沉默地低颉走路的时候,我很难不去看白 长裤在你小小的膘盖上一皱一皱地,像潮汐一样。很难不去 看你靠近我的这只手用力地握了起柬,握出手背上一根一裉 骨颉,象是怕我会情不自禁去牵你。我也无法不去想象你的 墨镜下拳头的痕迹。毛毛帮伊纹打闻副驾驶座的车门..好险天气已经凉了, 否则车给太阳晒得。毛毛坐上驾驶座。你要去哪呃?我真的 忘记了。伊绞抱歉地笑了一下之后..把下唇的唇蜜咬掉。两 个人没有一个要先罄上安全带。「钱太太。」「叫我许小 姐,拜托。」Y尹绞。」毛毛念伊绞这两个字,就好像他从 刚出生以采就有人反覆教他这个词,刻骨铭心地。毛毛看见 她的墨镜下流出了眼泪,伊绞马上摘了墨镜,别过头去擦眼 涙f毛毛一瞬闾看见她的眼晴不是给打的f只是哭肿了 f但 是那血脉的颜色彷彿比乌云颜色的瘀青看了更叫人心惊。

毛毛开始说话..彷彿是自言自语f又滥柔得像新拆封的 一包面纸,伊绞从没有听过他一次说那么多话:Y 尹绞,你 已经忘记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情景f可是我没有忘记。有点 函,三十几歳的人在这边讲一见钟情。我不是贪心的人,可 是愈认识你我想知道的愈多:深夜回到家我会对白己背诵你 说的话。其宾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你的婚礼上,大槪你那时 也没有看见我。我回想起那天,交换誓词的时候,你看着 一一钱先生一一的眼神,我真的愿意犠牲我拥有的一切去换 取你用那样的表情看我一眼。」毛毛停顿一下,继_说: 「有时候我会想,或许我真的就不是你喜欢的型,我身上没 有那种昂贵的血液。」

伊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下墨镜,上唇的唇蜜也被她

吃掉了。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两个人都感觉这沉默像在一整 本辞海里找一片小时候夹道去的小手掌枫叶:厚厚的沉默,

翻乘覆去的沉默..赖上金边的薄透圣经纸翻买的沉默。伊纹 只说了一句话..不知道算不算是回答他f她抬起头,很用力 地用红红的小白兔眼晴望进去毛毛的眼晴f她说:我怀孕 了。

在高雄家里f伊绞一定要看十点的新闻,与其是看新 闻,不如是倒数着有没有人会打电话来拉一维去喝酒。整点 新闻开场的音乐像卡通里的主角变身时的配乐一样,神采奕 奕地。今天,电话响了。伊绞发现自己随着电话声直打颤。

她看见一帷说好。她听见一维走道更衣室。她看见衣架被扯 > 动的声音。象是日本一个个吊在那儿的电车扶手f进站的时 候会前后晃动。

一维一打闻更丧室的门就看见伊绞的脸,原本应该昙紧 紧阽在门上,那么近。一帷笑了,吓我一跳。伊绞用身体挡 着更夜室,没有要譲一帷出去的意思。你怎么了?伊绞的眼 涙一颗颗跳下她的脸颊。一维,你爱我吗?我的蜜粝,我的 寳贝,你怎么了,我当然爱你,不要哭,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了。伊绞像跌倒一样啪地坐到地上:两腿大开像个小孩:驼 着背把脸埋在手里..哭得像一具孩尸。一维蹲下乘..你怎么 了,我的寳贝。一帷从没有听过伊绞的声音这样大。你不要给我理由不爱你好不好?伊绞把手上的钻表卸了,往地上一 摈,鏔里的指针脱落了,没有指针的鏔面看上去像一张没有 五官的脸。我一心一意喜欢你、爱你、崇拜你,你要我当笨 蛋我就当..你要我呑下去我就呑,不是说好要守护我爱顾我 的吗f到底为什么要打我?伊绞不断踢动双脚f像个屎失禁 的小孩子..哭到没有办法呼吸..手指一格一格耙著书墙..爬 到卧室吸气喘药。抱着自己缩在床头柜前抽搐地哭。一维伸 手要拍拍她,她以为又要打她,吓得跌倒了,牛奶色的四肢 都翻倒。伊绞f伊绞伊纹我的亲爱的f我不去了,今天不 去,以后也不去了,好吗?我爱你,都是我的错,我真的好 爱你,我再也不喝了,好不好?

一整个晚上,一帷要碰伊绞,她都露出受惊正逃獮的小 羊表情,眼睛大得要掉出来。伊纹哭累了 ..靠着床的高脚睡 着了。一帷要把她抱到床上:碰到她的一瞬闾,她在梦中拧 起了盾头,紧紧咬着牙a,红红的眼皮像涂了哏影。一帷第 一次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事了。她在一维的臂弯里那么小..放 下去的时候对折的腰肢张开来..像一朵芘为他盛开。一帷去 收拾客厅,大理石地上静静躺着他贾给她的鏔和一杯打翻的 水。收拾好玻瑀渣子,回卧室,已经比深夜还要深..一维发 现她醒了,躺在那儿睁大眼晴流眼泪:象是她也没发现自己 哭了一样,象是每次他这个时闾才回家看到的一样。一帷拉

张椅子在床边坐下,问伊纹要不要喝水..她说好。扶她起 乘,她小口小口喝水的样子真可爱。她把杯子还给他的时 候,手和杯子一起留在他的手里。她静静地说:一维,我怀 孕了,前几天去医院确定了,我叫他们先别告诉你,应该是 在日本有的。

从此一维和伊绞变成世界上最恩爱的夫妻。一帷只要看 见婴儿用品就会贾一件粉红,一件粉蓝的。伊绞笑他浪费, 说如果是男生,用粉红色也没什么不好啊。一帷会瞇起眼晴 说再生一个就不浪#了,一面把小玩具放进推车里一面把伊 绞笑着打他的手拿过去吮吻。

思琪和婷都是冬天的小孩,十三..十四,十五歳的生 日,都是和伊绞姊姊一起过的,因为伊绞也是冬天的小孩。 升上高三,要过十八歳生日,思琪只觉得木木的,没有长大 的感觉。生日当然不是一种跨过去了就保证长大的魔咒,可 是她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长大了,她的心事就算是喂给 一个超级黑洞:黑洞也会打出一串凌乱的饱嗝。更何况黑洞 就在她里面。大家都说她太白了,白得像石育雕塑。她总是 会想象一双手伸道自己的肚子,擦亮一支火柴,肚子内壁只 刻着那句老师对她说的:「雕塑,是藉由破坏采创造。」一帷领伊纹上毛毛先生的店,要挑诞生礼给肚子里的置 置。毛毛先生看着他们手牵手走进乘,毛毛的脸看起乘就像 烧烤店门口那篮任人拿的薄荷糖。啊,钱先生钱太太,恭 喜。伊绞看着毛毛的眼神像海。我好想往里面大喊,像我们 最喜欢嘲笑的日本励志爱情电影那样,把手囿在嘴边f把我 的名字喊进你的海眼里。

寳宝的话,我推荐脚鍊,对置置安全。一帷马上说,那 就脚鍊吧。简单的款式就好,伊纹接着说。毛毛看见一帷的 手放在伊绞的大腿上。简单的话,像这样呃?几笔就童出 乘。就这个吧,一维看起来很间心。最近案子有点多,一个 月以后可以吗? 一帷笑了,还有九个月给你做!毛毛笑着回 答,钱先生一定很开心。那当然!钱太太也一定很开心吧? 嗯。边客的时候毛毛发现伊绞穿平底鞋只到一帷的胸前..而 他必须抬起头才能看见一帷的眼晴,必须低下头才能看见伊 绞的。你的睫毛在挠癀我的心,可是它没有格格笑,它权得 哭了。一维早已坐进驾驶座,上副驾驶座之前,伊绞大大地 眼他挥挥手,他却觉得还是睫毛在挥手。回去店里,上二 楼f很快地选定了克拉数f画好了一比一的设计圄f修改的 地方仔细地用榛皮擦擦干净,擦到那脚錬在白纸上显得理所 当然到跋扈。只要你幸福就好了。

伊绞没有隔几天就上毛毛先生这儿。毛毛问她:钱太太

很闻心吧?前两天才问过同一句话..可是彼此都知道不是同 一句话。嗯,开心,真的开心。那太好了。毛毛发现自己说 的昙真心话..他全身都睁间了眼睛..吃吃地流泪。只有眼睛 没有流泪。我要来拿给我的小朋友的坠子。小朋友?啊..当

然。

一双白金坠鍊,细细的鸟笼里有青鸟站在鞦韆上,鸟笼 有清真寺穹顶,鸟的身体是水汪汪的搪凳,眼睛是日出般的 黄钻,鸟爪细细刻上了绞路和指甲,鸟笼的门是闻着的,轻 轻摇晃,鸟和鞦韆会跟着荡起来。伊绞轻轻晃着坠子,又拈 着还给毛毛先生,她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柔软地方的时候,毛 毛觉得自己是高岗上被闪电劈开的树。「毛先生真的是艺术 > 家。」u那里,钱太太客气了。」「太谦虚这点也很艺术 家。」「其冒做完这个,我心里蛮骄儆的。」两个人都笑 了。「心里头骄儆也非常艺术家呃。」你笑起采真美,想把 你的笑风化了收在绒布盒子里。

伊绞突然歛起笑容.采回转弄自己的婚戒.又瘦了,一 推就推出来。这个象征不好。马上停下玩弄的左手。伊绞开 口了:「那天,对不起。」毛毛愣了一下,_阳〖#地开口,用 很小声但不是说祕密的语气:「该说抱歉的是我,我说了令 你困扰的话。可是想想,觉得自己给你带采困扰,这样的想 法也好像在白抬身价。总之很抱歉。」伊绞默默把青鸟坠子的绒布盒子啪地夹起采,关了一个还有一个。关上盒子:四 指和拇指合起来的手势,象是她从学生时代就喜欢逗邻居小 孩玩..套着手指玩偶的样子。拇指一张一弛,玩偶说出人 话..孩子们笑得像一场大梦。她知道毛毛知道她的手势在做 什么。毛先生喜欢小孩吗?喜欢。他又笑出笨,可是我待在 店里十年没看过几个小孩。伊绞笑了 f她说,我从釆没有想 过喜欢小孩的人该选什么工作,可以遇到小孩..却又不用管 教他们。他们都笑了。毛毛没有说的是f喜欢你的小孩f就 算是钱一维的小孩也会喜欢。

毛毛先生上楼之后一整天都在耋一只难昆酒戒,各色搪 瓷迷你芘卉团国包围一颗大寳石,藤蔓从戒身爬上主石,主 石上沾着一双蝴蝶,蝴蝶身上有拉花芘绞里有小寳石。鲞 了一整天..腰酸背痛,起身活辂的时候脊椎卡卡响。一只反 正无法实现的难尾酒戒。第一次觉得自己画得其宾蛮好。第 一次做一整天白工。那几天毛毛都在修改那只鸡尾酒戒f连 3D圄都做好了。为你浪#的时间比其他时闾都好,都更像时 闾。

过没几天一帷竟采毛毛的店。毛妈妈一如往常端坐在那 儿:啊:钱先生,需要我叫毛毛下来吗?好。毛妈妈走上 种,特地加重了脚步。钱先生在种下。钱先生?小钱先生? 对,找你。下楼,漾出笑容:钱先生怎么来了?马上对自己

专业的亲热感到羞愧。就是这人打得你不见天日。原采一维 想送伊绞生日礼物。毛毛先生这才知道伊绞的年杞。小心翼 翼地问..有要什么石颉吗..多大? 一维挥挥手,预算无所 谓。又补了一句f但是不要跟别人一样的。要简军还是复杂 的?愈华丽愈好f愈梦幻愈好f你不知道f伊绞她整天都在 做白日梦。

毛毛突然明白为什么觉得这人奇怪..也许世界对他太容 易了,他又不像伊绞宁愿自己有罪恶感也不要轻_[#别人..一 帷的毛病就是视一切为理所当然。马上想到伊绞说她为什么 不喜欢维多利亚时期的小说,伊绞说:「古典这两个字,要 当成贬意的话,在我的定义就是:视一切为理所当然。」这 > 人真古典。毛毛翻了几张圄,一帷都说不钩。毛毛上楼印了 最近那只戒指的圄下采,复印机的光横行过去的时候毛妈妈 的眼光也从毛毛身上切过去。一帷看一眼就说这个好:就这 个吧。联络香港的金工师傅,一个键一个键按电话的时候,

毛毛很幸福。没有黑色幽默或反高潮的意思,他只是蜿曲地 感到本1于伊绞的就一定会到伊绞手上。

再没几个礼拜就要大考^哈婷还是收到很多同学送给她 的生日礼物,大部分是书,也不好跟她们讲她早不看这些了,只是道谢。两个人走路回家的路上婷撒娇又赌气地对 思琪说:礼物在家里。回家以后两个人交换了卡片和礼物, 婷收到的是银书签,思琪收到的是喜欢的摄影师的摄影 集。

f台婷在卡片上写道:「好像从小我们就没有跟对方说对 不起的暂惯f或者是没有说对不起的忏会。很难开口 f我只 好在这里向你道歉。但是我也不是很确定S己对不起你什 么。其实..我听见你夜哭比谁都难受,可是我不埋解那哭的 意思。有时候面对你,我觉得自己好小好小,我好像一个沿 着休火山的火山口健行的观光客,而你就是火口,我眼睁睁 看着深迩的火口,有一种想要跳下去:又想要它嗜发的欲 望。小时候我们夸夸谈着爱情与激情、至福、宝藏、天堂种 种词汇的关系f谈得比任何一对恋人都采得热烈。而我们恋 爱对象的原型就是老师。我不确定我嫉妒的是你,或是老 师,或者都有。与你聊天写访课,我会发现你脸上长出新的 表情,我所没有的表情,我心里总是想,那就昙那边的痕 迹。我会猜想:如果是我去那边,我会不会做得更好?每次 你从那边回来f我在房间听你在隔壁哭..不知道为什么..我 连你的痛苦也蠊妒。我觉得那边并不在他方,而是横亘在我 们之闾。如果不幸福,为什么要继续呃?希望你早点睡。希 望你不要再喝酒。蒂望你不要酗咖啡。蒂望你坐在教室里听

课。希望你多回我们的家。说「为你好」太自以为是了,但 是我总觉得你在往陌生的方向前道:我不确定是你丢下我, 或其实是我丢下你。我还昙如往常般爱你,只是我知道自己 现在对你的爱是盲目的,是小时候的你支持着我对现在的你 的爱。可是天知道我多么想了解你。十八歳是大日子,我唯 一的愿望昙你健健康康的,希望你也许愿自己健健康康的。 很抱歉前几天说了那么重的话。我爱你,生日快乐。」

一回家,她们也马上收到伊绞姊姊寄束的礼物和卡片。 两个人的礼物一样f是个异常精致的鸟笼坠子,那工丽简直 讲人心痛。思琪马上浮现毛毛先生穿着蓝丧衫的样子。

伊绞姊姊的字跟她的人一样..美丽f坚强,勇敢。伊纹 在给思琪的卡片上写了: 「亲爱的亲爱的琪琪,十八歳生曰 快乐!虽然你们好远好违f但至少有一样好处,这几年的礼 物都是用寄的..你就不能退还给我了。我十八歳的时候在干 嘛呃?我小时候好像幻想过,一过了十八歳生日,我m不是 聪明:而是有智慧。甚至还幻想过一夜长高。我十八歳的时 候会整本地背一个人的圣经和围城,神曲和哈姆雷特,听起 采很厉害,其冒此外也没有别的了。十八歳的时候,我没有 想象过自己现在的样子,我一直是个荀且、得过且过的人, 总以为生活就像背辞典,一天背十买就一定可以背完。现在 也是这样,今天削苹果,明天削梨子,苒往后,就想不下去了。跟你们每天一起唸书的时光,是我这一生中最逼近理想 未来的时刻。以前,我以为自己唸完博士就考大学老师,在 大学当助教,当讲师,当副教授,一路走上去:理所当然到 可恶。后采你们就是我的整个课堂。我常常在想,我是不是 无意中伤害了你们,尤其是你,琪琪。写冒主义里,爱上一 个人,因为他可爱..一个人死了,因为他该死..讨厌的角色 作者就在闳楼放一把火譲她摔死一一但现冒不是这样的,人 生不是这样的。我从束都是从书上得知世界的惨痛,忏伤, 而二手的坏情绪在现实生活中袭撃我的时候,我采不及翻书 写一篇论文回击它,我总是半个身体卡在书中闾,不确定是 要缩回里面,还是干脆挣脱出乘。也许我长成了一悃十八歳 的自己会嫌恶的大人。但是你们还来得及,你们还有机会, 而且你们比我有智慧。真的,你楼信吗?你还乘得及。我现 在身体起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也许其宾跟十八歳的可爱 少女所感受到的生理变化是相似的,也许栢似到令人匪夷所 思的地步。有忏会苒详细跟你讲。我好喜欢你打电话给我.. 可是有时我又会害怕,我不敢问你你好吗..大槪是我懦弱.. 我怕听见你跟我说你其冒并不好,更怕你不要我担心遨说你 好。高三的生活一定很辛苦,有时我还害怕你眼我讲电话浪 费了你的时闾。好蒂望有一天..我可以大大方方地问你,你 好吗?也大大方方接纳你的答案。我想念我们唸书的时光.. 想念到祕密基地喝咖嘥的时光,如果把我想念你们时在脑子

里造的句子陈列出采..那一定简直像一本詗情圣经..哈。一 维在旁边要我向你招手问好。最后:我想告诉你,无论什么 事都可以跟我说..从小得像蜉蝣,到大得像黑洞的事情。你 们生日了真好:我终于有借口可以好好写信给你们。生日快 乐!蒂望你们都还喜欢生日礼物。P.s.你们去贾一整块蓳糕 吃光光吧!你诚挚的,伊绞。」

房思琪随身带着这两封信。在李国华的小公寓只要一穿 好了丧脤,就马上从书包掏出信采。思琪问李国华,又似自 言自语:「我有时候想起来都不知道老师怎么舍得f我那时 那么小。」他躺在那里,不确定是在思考答案,或是思考要 不要回答。最后:他开口了: 「那时候你是小孩,但是我可 >

不是。」她马上低下头用指腹描摹信上伊绞姊姊的笔迹。老 师问她怎么哭了。她看着他说没事..我只是太幸福了。

一维说今年不办派对了,我只想我们两个人好好的。是 三个人,伊绞纠正他,手伸进他的袖管里。伊绞笑着说,但 是无论如何蓳糕是一定要吃的。一帷贾了一块小蓳糕回家: 伊纹拆蓳糕的脸像个小孩..她把老牌蓳糕店的渍樱桃用拇指 食指坫起乘,仰起头吃下去,红红的樱桃粳在嘴唇前面一翘 一翘地:非常性感。吐出采的樱桃核皱绞深刻,就像每次他从她坦白的小腹爬下去,她大腿中间的模样。伊纹每次都想 夹起笨,喃喃道:一维,不要盯着看,拜托,我会害羞,真

的。

关灯点蜡烛,数字的颉顶慢_〖#秃了流到身体上,在烛光 里伊绞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却象是在榣曳。嘬起嘴去吹灭的 时候像两悃飞吻。开了灯,两支蜡烛黏着许多大头烛涙,像 一群精子要去争卵子的样子。一维拿难a酒戒出采,伊纹一 看就叹了一声,喔,天啊,这根本是我梦里的芘园,一帷, 你真了解我,你真好。

晚上就收到女孩们从壹北快递来的包裹,一只比她还大 的凯蒂猫,伊纹紧紧抱着玩偁,象是就可以抱着她们。

包裹里夹着思琪给伊绞写的卡片:「最亲爱的伊绞姊 姊,今天:我十八歳了:好像跟其他的日子没有两样。或许 我早就该放弃从日子里挖掘出一个特别的日子,也许一个人 的生日,或无论叫它母难日,甚至比拿香唸佛的壹湾人过耶 稣的生日还要荒唐。我没有什么日本人所请存在的冒感:有 时候我很快乐..但这快乐又大于我自己:代替我存在。而且 这快乐是裉据另一个异端星球上的辞典采定义的,我知道, 在这个地球上,我的快乐绝对不是快乐。有一件事情很遗 憾,这几年,学校的老师从没有给我们出过庸俗的作文题

目,我很想写我的志愿,或者我的梦想。以前我会觉得..把 不应该的事当作与趣,就好像明知道「当作家」该塡在「我 的梦想』,却错塡到「我的志愿』那一搁一样。但现在我不 那么想了。我喜欢梦想这个词。梦想就是把白日梦想清楚踏 冒了走出去。我的梦想,是成为像伊绞姊姊那样的人一一这 句话并不昙姊姊的生日礼物,是事实。姊姊说十四行诗最美

的就是形状:十四行:抑扬五步格:一句十个音节 首

十四行诗像一条四四方方的手帕,如果姊姊能用莎士比亚束 擦眼涙,那我一定也可以拿莎士比亚擦掉别的东西,甚至擦 掉我自己。莎士比亚那么伟大,在莎士比亚面前,我可以用 数学省略掉我白己。我现在常常写日记..我发现,跟姊姊说 > 的一样,书写,就是找回主导权,当我写下柬,生活就像一 本日记本一样容易放下。伊绞姊姊..我非常想念你,希望你 一切都好,蒂望所有俗套的祝福语都在你身上灵验,蒂望你 万事如意,寿比南山,希望你春满乾坤福满门,希望你生日 快乐。爱你的,思琪。」

李国华很少看错人,但是他看错郭哓奇了。

晓奇被撺出李国华的台北小公寓以后,开始玩交友网 站。在她,要认识人是太容易了。一开始就讲明了不要谈恋爱..仅仅是约在小旅馆里。晓奇是一个坚强的人,也许太坚 强了。每次搭捷运去赴约:捷运的风把她的裙子吹胖,她心 里总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那些男人,有的一脱裤 子便其臭无比..有的嘴巴比内裤还臭。但是这正是晓奇追东 的f她要糟蹋自己。她不知道她芘了大半蜚子才接受了一个 恶魔而恶魔竟能抛下她。她才知道最肮脏的不昙肮脏,是连 肮脏都嫌弃她。她被地狱流放了。有什么地方比地狱更卑 鄙、更痛苦呃?

那些男人见了她多半很讶异f赴妁前一心以为交友网站 上晓奇少报了体重或多报了上围。有人甚至布道起采,你还 这么年轻漂亮:何必呃?晓奇睁大了眼晴问:何必什么?男 人便不说话了,只是静静脱玫服。每一个要与陌生男子见面 的日子都是高音的日子。大学课堂上老师说什么渐渐听不到 了。

有个男人带她回家,男人家里的墙壁都是黑色硅矿石, 黑色小牛皮沙发好软.简直要被压进去。男人的头蓄在她的 颈窝里,晓奇偏着颉闻到那是小牛皮,心里想:好老侈。没 有想到更老侈的是一个个男人作贱从小这样规矩的自己。男 人结束的时候轻轻地痉_,象是知道她心不在焉,害怕吵醒 她。躺下采之后男人第一句便用了英文说:我的上帝啊。上 帝那个词的字首拖得很长,像大房子里唤一个熟极的佣人。

晓奇一听就笑了。

晓奇去一家出名的酒馆喝酒。老闺把握着一瓶酒,酒瓶 上有约束的铁嘴,他用华丽夸饰的抛物线束回詗酒。哓奇看 着老板耸起的二头m想到老师。老闺抬起头看了晓奇一眼。

晓奇问他,你们闾到几点?男人回答:早上。早上是几点, 哓奇忍住没有问f跟老师在一起的几年学会了忍耐。她一直 坐在那里,直到太阳点点滴滴漏道采,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那 玻瑶不是窗玻璃而是酒瓶的玻瑶。男人笑着对晓奇说:现在 是早上了,我们要打烊了。整闾店只剩下她坐在吧台前,他 在吧台后讲话非常大声,彷彿他们一人踞在一座山颉上,隔 着的不是屋外挖道采的阳光隧道之雾霾:而是山岚。妾闻就 > 住在店头楼上。

还有一次,哓奇倒是面目都不记得,只记得棕色的头发 和高轩的浓眉..高出她双腿之闾。老师从不会这样。老师总 是舌颉游到肚脐就停了。晓奇只觉得一阵搰稽。她像个任人 饮水洗脸的湖。老师倒是每次都按着她的头,而她像羔羊脆 乳。只记得老师的大手耙抓着她的颉皮f那感觉像久久去一 次美容院..美发师在洗头的时候一边按摩。想着颉皮就能忘 记嘴巴。但是高中之后哓奇上美容院再也不洗头了。

晓奇也很快进了追求她几年的几个学长的房闾。男生总是问:「要不要采我家看DVD ?」学长趴在她身上抽搐,她 总是把颉越过男生的脖子,侧过去电视的那一边:认真地看 起电影,只有纯情的男主角和重病的女主角接吻的时候,她 才会默默流下眼涙。看着看着,她渐渐明白电影与生活最大 的不同:电影里接吻了就要结束,而现冒生活中,接吻只是 个开始。

她枯着白身体在那边看电视,电视的光在漆黑的房间里 伸出七彩的手采:摸她一把。男生_鸫着五官问她:那我们 是男女朋友了吗?她的身体撇开电视的光之手,而男生的脸 像一盆久未浇水的盆栽。男生_续追问,你也喜欢我吧?只 有男生把违控器抢走,晓奇才会真的生气。你难道一点感觉 也没有吗?你都已经给■我了 f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哓奇捡 起男生枯手上的遥控器,转到电影台,看了一会儿:电影里 的金发爸爸亲吻了金发小女孩:金发爸爸要去拯救地球。晓 奇心想,如果老师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他一定会自满,老 师一定懂得我是在自残。男生生气了,难道你只是单纯跟我 做?她转过脸来,手指梳了梳颉发,露出异艷的脸,用一个 男生一生中可能听过的最软香的声音说:「难道你不喜欢 吗?」后采这句话在学校传闻了。

晓奇在城市里乱走,常常看到路人模仿者师。有的人有 老师的手,有的人有老师的脖子:有的人穿了老师的丧服。

她的视线会突然断黑,只左前方一个黑衣服的身影被打了舞 台灯光,走路的时候黑手臂一荡一荡的,一下一下拉扯她的 眼球..她邀被遛着走。老师,是你吗?她的眼球牵动她的身 体,她跌跌撞撞地接挤到那男人旁边。像扶着洞穴穴壁走向 一个光。不是老师。为什么你偷穿老师的丧服?为什么你有 老师的手臂?她的视线断了,站在大街上迟迟地看着人群被 眼里的眼涙融化。

晓奇的闾蜜妁她出采吃饭,晓奇心里有一种冷漠的预 感f象是还没走道清嫩小菜的店里就已经在心里塡好了菜 单。欣欣说,嗯f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讲f学校最近很多人在 说你坏话。晓奇问,什么坏话?我也是听采的,说你跟很多 学长,当然我很生气,我告诉他们你不会这样。哓奇把手贴 在落地窗上,譲冬阳在桌上照出影子,手指已经够瘦了,照 出乘的影子甚至还要瘦,像流言一样。晓奇把吸管咬得烂烂 的。那些是真的。真的?我真的那样做了。为什么?很难解 释。天啊,郭晓奇,你知道有多少人说你,说你好上吗?你 知道我芘了多大的力气跟他们澄清吗?结果竟然是真的?总 有原因吧?你喝酒了吗?没有..我很清醒,太清醒了。欣欣 一听到这里就哭了。晓奇看到她的眼涙马上生了气,站起采 就走,不懂世界上竟有人在她哭之前就先哭了。

郭晓奇的二一通知军从学校寄回家里的时候,她对家人 宣布说不再上学了。郭妈妈哭着说她乖巧的小孩哪里去了。 晓奇说那个女生高三的时候就已经死了。郭妈妈问高三是什 么意思。晓奇只说了三个字:李国华。

全家沉默了两秒钟..箱型电视里有啦啦队在呼喊..邻居 养的鸟儿在争食,阳光在树上沙沙作响。两秒钟里,地球上 有好多人死亡..有更多人出生。两秒钟后,郭爸爸的声音如 土石流..淹埋了整个家:你以为做这种事你以后还嫁得出 去?什么叫「这种事」?乱伦!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击中哓 奇的盾心,晓奇倒在长藤椅上:藤椅捿搆地嘎咹响。妈妈把 喉咙都吼出来:你跑去伤害别人的家庭,我们没有你这种女 儿!爸爸把拳头都吼出来,他一定是个龋子,龋年轻女生的 第一次!晓奇的眼泪一路烧灼她的脸..她说,我们是真心栢 爱。你跟一个巷男人上床,做爱,性交!家卩1 口纱卩1的小方 格子现在看起来像一张罗网。爸f妈f不要这样对我说话。 不然你去找他啊,你们相爱..叫他收留你啊!晓奇拿了手机 就要走:妈妈抓了手忏摈在地上,掀盖手欐张大嘴巴啃着地 砖f背盖的粉红色跑马灯笑咪咪的。哓奇把脚套进鞋子f妈 妈推了她,鞋也不用穿了!

虽说是春天,太阳还是晒得马路辣辣的,赤脚跺在柏油 路上,那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一盆芘旱死。哓奇一路赤脚走

到李国华的祕密小公寓附近,隔着马路停在小公寓对面..靠 着骑权柱子就帘下束:整个人一坨在地上。随着时闾开始腐 烂,直到下午..她看见熟悉的皮鞋裤脚下了出租车,她张嘴 叫喊的时候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也马上发现车的另一边下 乘了一个小女生。显然比她小了多年。看着他们进电梯,哓 奇还以为自己会瞎掉。

晓奇招出租车回家,跳表一下..那殷红的电子钟彷彿是 扎她的血。司机不认识她家,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希望司机永 永远远迷路下去。郭爸爸郭妈妈说要把事情告诉李师母。

李国华李师母灼郭爸爸郭妈妈晓奇在饭店高广华盖的餐 >

厅。李国华选的地点,说昙人少,其冒他知道郭家在做小吃 摊,光是饭店的装潢就可以吓掉他们一半。李师母特地从高 雄北上,和李国华坐在桌的那一端,郭家坐一头。郭爸爸郭 妈妈穿得比参加喜筵还庄重。晓奇的表情象是她砸破了自己 最珍爱的坡璃杯。而且苒珍爱那杯也不过是便利商店集点的 赠品,人人家里有一个。

郭爸爸提起噪子,问李老师爱晓奇吗?李国华把右手纳 在左手掌里,款式简军的婚戒长年不脱,紧箍着左手无名 指,而皱绞深刻的指关节看起来比戒指更有承诺的意味。他 讲课有好几种语气:其中有一种一听就譲学生知道这个段落要画三颗星星。李国华用三颗星星的声音闻口了 :「我爱晓 奇,可是我也爱师母。」晓奇听了这句话,欲聋欲哑,毛孔 发抖,一裉根寒毛都举起手想要发问:那天那个出租车上的 女生是谁?而师母一听这话就哭了。郭爸爸郭妈妈不停向师 母道歉。

哓奇看见老师驼着背f衬衫领口可以望进去f老师胸前 有一颗小小的红色肉芽。她想到这几年老师在公寓里自己按 了一下肉芽便说自己变身成吃人的怪兽,追着她跑。想起老 师在她坦白的腰腹上写了一百次「哓奇」,讲解道,博物志 说,这样就可以虫样永远钻进她心里。那肉芽像只从老师身 体钻出头的蠕虫。一抬起头m看见师母用家里佛像才有的水 汪汪大慈大悲眼光照着她。哓奇呕吐了。

最后郭爸爸和李老师争着付帐。回家的路上郭爸爸对郭 妈妈说,好险没有认真争,大饭店喝个饮料就那么贵。

李国华跟着师母回高雄的大种。

回到家,师母也不愿意坐下休息,只是站着,枯着头, 譲眼泪流到脖子上。几次了?她的声音是死水的咸。李国华 站在师母面前,用三颗星星的口吻说:就那么一次。他想到 死水这譬喻的时候..想起高中一年级时化学者师说过一句 话:「喝海水的人是渴死的」一一他从乘也没有弄懂过泞透

压,才譆了文组f但是这话的诗意一直刻在他心里。现在那 詗皮又晦涩的诗意又浮出采了。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你?李国 华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昙:请给我理由相信你。他漏坐在 地上,说:我清清白白二十年,儆爸爸的人,希望女儿在外 面遇到什么样的人f自然会作什么样的人。那怎么会有这一 次?他的萼音飞出更多星星:求你原谅我,是她诱惑我的,

蔡良说她有问题要问我,是她硬要的,就那么一次。师母的 声音开始发抖:她怎么诱惑你?他用大手抹了哏晴:是她f 是她主动的,从头到匿都是她主动的。声音又大起来:天 啊,那简直是一场噩梦!但是你有与奋吧,不然怎么可能?

有..我的身体有f她很顽强,没有一悃男人不会与奋的..但 >

是我发誓,我的脑子一点也不与奋。但你说你爱她。爱她?

什么时候?刚刚吗?我根本不爱她..刚刚那样说,只是怕她 爸爸妈妈发怒f你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f我不知道她为什么 要设计我,她还咸胁我,跟我要了几十万去乱芘,她还咸胁 我贾名牌给她。你可以眼我讨论啊!我怎么敢,我已经犯下 滔天大错f我恨自己..我只能一直去补那个洞。这事情多久 了?他折着颈子f很低很低地回答了:两年了,她反覆拿这 件事威胁我,我好痛苦,可是我知道你现在更痛苦,是我对 不起你。师母起身去拿绣芘卫生纸盒。怎么可能你一个大男 人的力气抵不过一个高中女生?所以我说对不起你,天啊,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怎么眼你解释,她真的是,我裉本动都不敢动:我好怕她会受伤,她真的很,她很,她,她,她就 是輮,她根本就是一个輮屄!李国华淹在白己的大手里无涙 地大哭了。我不会说这昙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是我没能 控制好自己,我不该被她诱惑,我错了,请你原谅我。师母 坐到他对面默默擤鼻子。他继禧说:看你这样痛苦,我真是 个垃圾,我根本不该被她勾引的,我真昙垃圾:人渣:废 物,我去死算了。一面说一面拿起桌上的置特瓶狠敲自己的 头。师母_[#动作把置特瓶抢下乘。

他们对坐着,望进宝特瓶里面。宝特瓶里的槁红色饮料 渐渐缓静,将死将善的样子。半小时后,师母间口了: 「我 们什么也不要告诉晞晞。」

郭爸爸郭妈妈回家就商议着譲晓奇休学,天知道她会不 会又被教授哄骗。晓奇在旁边听,也只是木木然把碗筷洗 了。搓筷子觉得这好像拜拜的手势,想到那一次老师带她去 龙山寺,老师请解民俗掌故的样子好美,好虔诫,她那时问 老师信什么教?老师回答:我只信你。她那时候就想:老师 是真的爱我。出租车上的女生是谁?用拇指指腹旋转着洗汤 匙,想到这些年回老师的公寓:按电梯按到电梯按鐽都斑 驳。出租车上的女生是谁?手深深伸进杯子的时候,马上想

到第一次被载到老师的公寓,在车上班主任蔡良说了茇师很 喜欢你,道了公寓才知道那喜欢是什么意思。老师,你计程 车上的女生到底是谁?

晓奇慢呑呑走上二楼,爸妈关切的眼神像口番糖黏在她 身上。家里的药盒在走廊的小柜子上。有抗头痛的,有顺肠 道的..有趋疹子的。晓奇心想,没有一种可以治我。她的心 给摔破了,心没有纹理芘样,再拼不起乘。拼凑一颗心比拼 凑一滩水还难。小胶囊挤出铝箔包装的声音啵啵地,像老师 公寓大缸里的金鱼吃饲料。整盒的药都挤出采,像一座迷你 的垃圾山,五彩转纷地。杂烩乱伦的病要杂烩乱伦的药医。

哓奇全部呑下去之后躺在床上,唯一的感觉是肚子胀。噶太 >

多水了。

晓奇第二天竟醒了过采。她从未对自己如此失望。下楼 看见爸爸妈妈一如往常在看电视。左脚绊到右脚,地板打她 一巴掌。晓奇跟爸爸妈妈说她可能要去医院。手榇渥在袖 里,一个人坐在病庞上的时候用没吊点滴的那只手打电话,

打了四十几通都没人接,她像一个小孩子大热天站在自动贩 菅檝前:投了硬币进去又马上从退币口滚出乘,不能解渴,

圆滚滚的着急。最后传了简讯:老师,是我啊。过很久手机 才震动,背盖的粉红色微笑跑马灯显示是半夜,急诊室不熄 灯,无所请日夜,她也不知道自己躺在那多夂了。

一打开就是老师的回讯:「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从颉 到昆都是欺骗你,每个人都这样跟你说你还不信?你不要再 打电话来了,我的太太很不能谅解。」晓奇迟迟地看了一遍 又一遍简讯,突然想到一幕:老师用蠢笨的表情按手榇..傻 憨地笑说f「我是洞穴里的原始人f我不会传简讯。」也从 没写东西给她过。原采他不要任何证据落在她这里。她还爱 他这多年。她的眼泪掉到手机荧幕上,涙滴把「老师」两个 字扭曲、放大。

出院回家以后,郭哓奇把所有李国华送她的书在家里的 金燫烧了。王鼎钧,刘墉,林清玄,一本一本撕开了投道 去。火焰一条条抄纱作响的红舌头向上蹩啼,又鼠窜下去。 每一张书贡被火镶上金色的光圏,天使光圏围起宋侵蚀黑 字,整个励志的、清真的、思无邪的世界化为灰烬。最难撕 的是封面,尤其上胶的那几本:幸好晓奇对巷师多得是耐 心。全部摇滚、招呼、翻沸的纸张,一一绞上火圈,蜷起身 来,像人头带着心事入睡的样子。晓奇不是多想的人,可是 此时她却有一种自己也在金炉里的感觉。

那一次,钱一维凌晨酒醒了,觉得渥在被子里的手湿湿 的,蹑手蹑脚不要吵醍伊绞,拍打脸颊,走进浴室,开灯看

见脸上是血手印。此时的一维像希腮悲剧里的一幕,主人公 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捧势却成空的双手,浴室灯光如舞台灯 光如一东倒挂的郁金番包裹住他。他马上洗了脸,跑回房,

闻了灯,掀被子,发现睡在右首的伊绞下身全是血。一帷突 然想起昨天半夜回家,他用皮鞋实猛踢伊绞。窄皮鞋头如一 窝实颉毒蛇疯窜出去。伊绞抱紧双腿,他只能踢她的背。他 想起伊绞一直说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原采,伊纹说的是置 宝,置寳。

伊绞被推进钱家旗下的医院。推出手术室,进一般病 房,伊绞很快就醒了。一帷坐在病庞旁边,伊绞的手被他握 在手里。她白得像毒品。窗外有鸟啼春:伊绞的表情像从一 > 个前所未有的好梦中醒过来f从此才明白好梦比噩梦更令人 恐怖。她发出从前那对万物好奇的萼音:置置呃?她白得像 一片被误报了芘讯的樱芘林,人人提着丰盛的野餐篮,但樱 芘早已全部被两水打烂在地上,一瓣一瓣的樱芘在脚下,花; 瓣昙爱心形状,爱心的双实比任何时候看起柬都象是被爽灼 的缺口,而不是本采的形状。置宝呃?对不起,伊绞,我的 亲亲,我们可以再生一个。伊绞看着他,就像他是由她所不 懂的语言所写成。伊绞宝贝?你没事最重要,不昙吗? 一维 看着伊绞全身颤抖:隆隆的马达,催到极限,眼看要发动的 时候f又整个人熄灭了。我没有力气。」「我知道,医生要你好好休息。」 「不是,手:我是说手,请你放开我,我没有力气抽出 乘。」「伊绞。」「放间我,求求你。」「那等等我还能牵 你吗?」「我不知道。」「你不爱我了吗?」「一碓,你听 我说f刚刚在梦里我m知道寳寳没了 f或许这是注定的f我 也不希望置置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宝置很好,置寳为我 好,宝置譲我回到一个人。你懂吗?」「你要离婚吗?」 「我真的没有力气了,对不起。」伊绞用无光的眼晴数天芘 板的磁砖。屋外的鸟还在叫,像学生时期站在校门口,男校 男生经过的口哨。她静静听着一维走出去,在走廊上又是哭 又是吼。

伊绞主动打电话给思琪。喂?啊,琪琪,终于有一天是 我听你喂了,我好开心。思琪想起每一次打电话回伊绞家, 伊绞姊姊喂一声都象是从前朗请的样子。琪琪,你们考得如 何?对不起..我想了很久,想不到比较委蜿的问法。成绩出 来了,我们两个大槪都可以上交科的第一志愿,如果嘴巴没 有突然在面试官面前便秘的话。她们都笑了。那就好,亲爱 的,你们考试我比当年自己考试还紧张。姊姊呃:姊姊好 吗?伊绞极_阳地说了 :「琪琪,我搬出采了,我流掉一个置 置了。」思琪非常震惊,她知道伊绞把搬家眼流产连在一起

讲是什么意思。思琪也知道伊绞姊姊知道她一听就会懂。伊 绞抢先开口了,我没事的,真的没事,我现在三餐都吃蓳糕 也可以。

伊绞听见思琪在啜泣,她在电话另一头,也可以看见思 琪把手机拿远了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思琪说话了: 「为 什么这悃世界是这悃样子?为什么所请教养就是受苦的人该 闭嘴?为什么打人的人上电视上广告广告牌?姊姊,我好失 望,但我不是对你失望,这个世界,或是生活,命运,或叫 它神,或无论叫它什么,它好差劲,我现在请小说,如果譆 到贯善罚恶的好结岛,我就会哭,我宁愿大家承认人闾有一 些痛苦是不能和解的,我最讨厌人说经过痛苦才成为更好的 > 人f我好希望大家承认有些痛苦是毁灭的f我讨厌大团圆的 抒情传统:讨厌王子跟公主在一起:正面思考是多么娠俗!

可是姊姊,你知道我更恨什么鸣?我宁愿我是一个媚俗的 人,我宁愿无知f也不想要看过世界的背面。」思琪哭得字 跟字都违在一起,伊绞也可以看见她潘涙满脸,五官都连在 一起。

思琪正在李国华的公寓里,盖上手忏背盖,她听见隔壁 的夫妻在做爱。妻子哼哼得像流行歌,歌手芘腔的高潮。她 听着听着,脸上的眼涙被隔壁的声音塞住了,她不觉得秽 亵,只觉得满足。或者当然是在等老师的_故。静静喝起了柳橙汁,写起日记。铝箔包里掺了丝丝柳橙果肉的浓缩还原 果汁,就像长得好看这件事一样,是历品的鄕愁,半吊子的 田园诗,装模作样,徒劳。隔壁的男声女萼突然一瞬闾全都 没了,女人的啊声断在半空中。原来只是在放色情电影。思 琪觉得惨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指出她人生的荒唐。她的 人生跟别人不一样,她的时间不是直道的,她的时间昙折返 跑的时间。小公寓到小旅馆,小旅馆到小公寓,像在一张纸 上用原子笔用力地乘回描鲞一悃小线段,鲞到最后,纸就破 了。后采'哈婷在日记里请到这一段..思琪写了 :「其W我第 一次想到死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人生如丧物,如此容易被剥 夺。」

思琪回到她和婷的家,天色像死鱼翻出鱼肚白哈婷 竟还趴在客厅大桌上写作业。她打招呼而婷抬起头的时 候,可以看见婷眼晴里有冰川崩落。婷把笔停住,说起 唇语,笔顶吊着的小玩偶开始哆嗦:^ Y〇u smell like l〇ve.」 干_躲在英文里?思琪有点生气了。你回柬了啊。婷说完 便低下颉。你不看着我,我们要怎么讲话?思琪开始指画自 己的嘴晷。婷突然激动起来:就像大部分的人不理解为什 么「我们」要这样说话,而全部的人都听不懂「我们」在说 什么,我与你有一条隐形的线索,我也矜持,也骄傲的 一一 7尔们」呃? 7尔们」有自己的语言吗?蒙住他的眼二

选一的时候,他会选择你..而不会选成我吗?他可以看穿你 的脸,知道你今天是颉痛而不是胃痛,他做得到吗?思琪瞪 直了睫毛:你到底是嫉妒我,还昙蠊妒他?我不知道,现在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小时候我们都说不学语言,可是「我 们」之闾不是语言还会是什么? 7尔们」之闾不是语言难道 是什么?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好孤单..每次你回家,就像在炫 耀一口流利的外语,像个陌生人。我不相信你这个理论,我 在「那边」只有听话的份。听话本束就是学习语言f就像文 革时的标语和大字报。你说对了,这正是交革,我在「那 边」的愿望就是许愿,梦想就是作梦。我不想眼你辩论。我 也不想跟你辩论。婷继禧唇语:老师眼师母在一起那么 久,他一定见过或想见过师母痛苦的表情,虽然残忍..但是 我必须说,他是比较负责任的一方,他摸过底才做的,但是 我们是从未受过伤地长大f我好疑惑f你现在看起来前所未 有地快乐,又前所未有地痛苦,难道躲在「我们」的语言背 后,也不能解脱吗?思琪露出踏道被洗劫的家的表情:你要 我诉苦吗?如果有苦的话f对f但是f如果你觉得只有你跟 老师在一起才有可能演化出语言,那只是你没看过我跟老师 单独在一起的样子,或是你没看过他和师母在一起的样子, 我猜整楝大楼都掉到海里他也只会去救嚅晞。思琪摇头。没 有苦,但昙也没有语言,一切只昙学生听老师的话。_怡婷开 始夸饰着嘴型,象是她的言词难以咬碎:这样很吊诡!你说你既不嫌恶也没有真爱吗?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 这不是你乘决定的。你明明就爱他爱得要命。我没有。你 有。我没有。你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有。你什么都不 知道。你骗不了我,你们太明显了,你一进门我就闻到了。 什么?真爱的味道。你说什么?你全身都是,色情的味道, 夜晚的味道,内裤的味道,你全身都是内襁。你闭嘴!指矣 的味道,口水的味道,下体的味道。我说闭嘴!成年男子的 味道,精一一精一一精液的咮道。’哈妇的脸像个辽阔的战 场,小雀斑是无数闷烧的火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羡慕什 么,你好残忍,我们才十三歳啊一一思琪放声大哭,眼泪渐 渐拉长了五官,融蚀了嘴型。婷真的看不懂。

伊绞搬出大楼之后f也并不回家f她有点受不了爸爸妈 妈关切的眼神。在家里,爸妈道早安晚安的声音就像一块块 磁砖。搬进名下的一闾透天厝,三层种,爸爸妈妈定期帷护 得很好,太好了,她想打扫整理譲自己累得睡着都不行。五 年,或昙六年?跟一维在一起的日子像梦一样。也不能完全 说是噩梦。她确冒爱一帷,那就像学生时期决定了论文题目 就要一心一意做下去一样。一帷的世界是理所当然的:就像 一个孩子求索母亲的胸乳..直吃奶吃到男女有别的年杞,面 对这样口齿伶悧的孩子,你根本不忍心给他哪怕是最逼真的

奶嘴。

难闻大种的那天,回头看一眼..高大磅砖的大厦闻着大 门f里面亮晶晶的水晶灯像牙_ f象是张着大嘴要把她吃进

去。

伊绞晚上从乘睡不着,直阽到天芘板的绣芘壁纸连着四 壁像一个精美的盒子,把她关在里面。她总是下到客厅看电 影台f大白鲨吃了人她哭f大白鲨给宰了她也哭f哭累了就 在沙发上睡着了。沙发有牛皮的软香,趴在那儿被自己的呼 吸撹起来又瘪下去,感到呼吸是纱发的。躺在一颉牛身上睡 着一定就是这样的感觉。睡着了又惊醒,醒了继禧看电视。 >

上一部电影里演配角的女明星隔着十年在下一部电影里当上 主角,十年前后长得一槟一样。伊纹的歳月就像好莱坞女明 星的脸,无知无觉。

伊绞有一天终于打电话给毛毛先生。「喂?」「啊:毛 先生,我吵到你了吗?」「当然没有。」「你在儆什么?」

「我吗,我在画圄,我的手不是拿着笔就是在前往笔筒的路 上。」你没有笑。你沉默得像拿错笔擦不掉的一条线。毛毛 只好继续说,「我好像忘记吃晚餐了,每次急着把手上的东 西做完,我的晚餐就是便利商店,想想蟹浪费的,人也不过 活几十年,每天只有三餐,好像应该听你的话,每餐都吃自己最想吃的东西喔。你吃饭了吗?」伊绞答非所问,一如往 常:y尔可以过乘陪我吗?」

伊绞应门f门一开f毛毛有一种终于请了从小熟暂的翻 译小说的原文的感觉。第一次看见你戴眼镜。你比任何经典 都附看。伊绞坐在长长纱发的这端:毛毛坐在那端:电影里 导演要逗观众笑的桥段伊绞终于会笑了。

隐形眼镜盒子和眼药水搁在茶几上,你的拖鞋圼圣菱, 一正一翻拨在地上,外套耸起肩膀挂在椅背上,原文书突出 脊梁,呈人字压在桌上,整块沉童的黑绞大理石桌都是你的 书签。连看了三部电影,伊绞睡着了。头备倚在沙发背上, 大腿间的冰淇淋桶在融化。毛毛轻轻地拿走冰淇淋,轻轻地 打开冰箱,轻轻地放进去。冰箱空荡荡的。关起冰箱门之际 毛毛突然想到伊绞的浅蓝色家居服大腿间那一块湿成靛色。 一张张发票像虫微微蜷着身子..随意放在桌上的大皿里,不 是连食就是便利商店。抶手椅里窝着一席匆匆叠好的凉被: 椅子前有咖啡渣干涸在杯底的咖啡杯..杯沿有唇形的咖啡 渍,也有水杯f磨豆机的小抽屉拉出乘..还有磨了未泡的一 匙咖啡末。我可以想象你整天待在纱发前的样子。毛毛脱了 拖鞋,裯子踏在地上:怕拖鞋的舌头打在地上吵醒伊绞。关 上电视的时候,因为太安静,所以伊纹醒了。毛毛看见她的 哏晴流出了眼涙。「晚上也可以陪我吗?」毛毛不知道该说

好还是不好。我不想利用你的脆弱。伊纹补了一句,「房闾 很多。」那好。

毛毛下了班先回自己家f拿了些东西再回伊绞家f每天 搬愈多东西过采,渐渐地,连设计圄也在伊绞这里画了。伊 绞坐在他对面,一个人画圄一个人看书,两个人中闾却不是 山崖的沉默f而是崖壁有宝石矿的沉默。伊绞会小心翼翼地 招手,就像毛毛在远方,毛毛掊起头之后伊绞把书推过去, 手指指着一个段落,毛毛会停下昼画的手,请完以后说:真 好。伊绞对毛毛说:「其冒我们两个很像..你是一个比较温 柔的我。」忍住没有说:你对我就像我对一维一样。这是爱 情永不俗滥的层递修辞。

毛毛帮白己倒水的时候也帮伊纹添水,伊绞会睁大小羊 的哏晴,认真地说,谢谢你。你说谢谢两个字的时候皱出一 双可爱的小酒窝f你知道酒窝的本意真的跟酒有关吗?古时 酿酒,为了能与更多的空气接触,把酒_和温合好的五谷沿 着缸壁砌上去,中间露出缸底。我彷彿也可以从你的酒窝望 见你的底。但毛毛只是说,不用谢。忍住没有说:这样..其 冒我比你还开心,是我要谢谢你。

伊绞上楼进房间前,学大宾向上级敬礼的荽势,詗皮地 说:「室友晚安。」渐渐没有听见你在梦里哭泣了。早上看见你穿着粉红运动家居服走下来,脚上套着毛茸茸的粉红色 拖鞋,我在心里会自动放大你被厚近视眼镜缩小的眼晴。吃 完咸派我端甜派出采,你假装鸣咽说,惨了,毛毛先生要把 我宠成废人了。我愿意堕入_团地狱里,生生世世擀面皮。 用一蜚子擀一张你可以安稳走在上面饿了就挖起乘吃的面 皮。

晚上一起看电影。伊绞要拿高处的光盘,拉紧了身子, 一面拉长声音说嘿咻。躇在那儿操作光盘搢放器,按个按 钮f嘴里会发出哔的一声。我有时候都不忍心去帮你f你太 可爱了。看法国电影要配马卡龙,看英国电影要配司康,看 俄萝斯电影要配俄萝斯软糖,吃着棉芘口感的糖,咬到一粒 干硬的核桃碎f就象是作梦被打断了f象是我时不时冒出的 问句得自己呑下去一一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呃?看二战钠粹 的电影什么都不可以吃。

喜欢眼你去熟识的咖啡厅挑咖啡豆,老板把咖啡豆铲起 采的时候,你把头发塞到耳后凑过去闻,用无限惊喜的脸跟 我说,这个是峰蜜,刚刚那个昙坚果!这个是楚浮..刚刚那 个是奇士劳斯基!我好想跟你说:有的,还有布纽尔:有高 达。这个世界有的是喝起来公平又贸易得美丽的咖啡。我想 替这个世界向你道歉,弥补你被抢走的六年。喜欢你逛夜市 比观光客还新奇,汗水沾在你的脸上我都不觉得那是汗水,

而是露珠。喜欢你蹲在地上研究扭蛋,长裙的裙襬扫在地上 像一只酣睡的昆巴。喜欢你把六个十元硬币握到热汗涔涔还 是没办法决定要扭哪一个,决定之后两个人打赌会扭出哪一 个,输的人要请对方喝珍珠奶荼。喜欢你欠我上百杯的珍珠 奶茶也从不说要还。只有老闺跟我说你女朋友真漂亮的时候 我的心才记得要痛一下。喜欢在家里你的侧脸被近视眼镜切 得有一段凹下去f像小时候唸书唸到吸管为什么会在水里折 断,一请就宁愿永远不知道,宁愿栢信所有轻易被折断的事 物,断层也可以轻易弥补。我看过你早起的眼屎,听过你冲 马桶的声音,闻过你的汗中,吃过你吃过的饭菜,知道你睦 觉的时候旁边有一只小羊娃娃,但是我知道我什么也不是,> 我只是太爱你了。

毛毛先生拍了拍松沙发,以为是一道皱褶的阴影,原采 是伊绞的长头发。轻轻地拈起来:可以在指头上绕十二囿。

喜欢你用日文说「我回采了」。更喜欢你说y尔回来了」。

最喜欢的还是先在桌上摆好对称的刀又杯盘碗筷,只要在这 里成双m足钩了。

郭哓奇出院回家之后,马上在网贡论坛发了文,指名道 姓李国华。她说,李国华和蔡良在她高三的时候联合诱骗了她,而她因为胆怯,所以与李国华保持「这样的关系」两三 年,直到李国华又换了新的女生。

跟李国华在一起的时候,哓奇曾经想过,她的痛苦就算 是平均分给地球上的每一个人,每个人也会痛到喘不过气。 她没有办法想象她之前有别的女生,之后还有。她从小就很 喜欢看美国的FBI重案缉囚冒录,在FBI ,杀了七悃人就是屠 杀。那七个小女生自杀呃?按下发文的确认按钮,她心里只 有一个想法:这样的事情应该停下束了。论坛每天有五十万 人上线,很快有了回覆。与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所以你拿了他多少钱」

[鲍鲍换包包J

[当补习班老师真爽J

[第三者去死J

[可怜的是师母J

[对手补习班工读生发的文吧J

原采..人对他者的痛苦是毫无想象力的,一个恶俗的语 境一一有钱有势的男人,年轻貌美的小三:泪踺键的老婆 一一把一切看成一个庸钝语境,一齣八点档,因为人不愿意 承认世界上确冒存在非人的痛苦,人在隠灼明白的当下就会 加以否认f否则人小小的和平m显得坏心了。在这个人人争 著称自己为输家的年代,没有人要承认世界上有一群女孩才 是真正的输家。那种小调的痛苦其冒与幸福是一体两面:人 人坐享小小的幸福,嘴里嚷着小小的痛苦一一当赤裸裸的痛 苦端到他面前,他的安乐邀显得_陋,痛苦显得轻浮。

长长的留言串像一种千刀刑加在晓奇身上,虽然罪是老 师的,而她的身体还留在他那里。

蔡良告诉李国华网络上有这样一篇阽文。李国华看过以 后,心里有了一份短短的名单。蔡良请人去查,一查,那帐 号背后果然是郭嚅奇。李国华很生气。二十年采,二十年采 没有一个女生敢这样对他。补习班的董事也在问。「要给她 一点颜色瞧瞧。」李国华想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笑自己 的心里话像恶俗的香港警匪片对白。

[还不是被插的爽歪歪j 每樯阌一个回应,晓奇就像被杀了一刀。

过几天..蔡良说郭晓奇还在账号背后回覆底下的留言, 她说她是被诱奸的,她还说她这才知道为什么李国华要硬塞 给她十万块钱。李国华坐在蔡良对面,沙发软得人要流沙进去,他看着蔡良的脚蛮不在乎地抖..李国华冒给她的名牌鞋 子半勾半踢着。她的右脚翘在左脚上,右腿小腿肚撒娇一样 挤出釆:上面有刚刮新生的腿毛。一根一裉探出颉,像胡渣 一样。他想,他现在高雄没有人..每次要来壹北见房思琪, 胡子都长得特别怏。荷尔蒙f或是别的什么。想到思琪小小 的乳被他的胡渣磨得,先是刮出表皮的白粉,白粉下又马上 浮肿出红色。那就像在半透明的凳坯上用硃砂昼上风水。这 些蠢女孩,被奸了还敢说出采的贱人。连蔡良都有心思坐在 浴室抹泡沫刮腿毛。没有人理解他。全世界的理解加总起 乘,都没有他的胡渣对他埋解得多。胡渣想要争出头,不只 是渣,而是货真价宾的毛发。想当年他只是一个穷毕业生, 三餐都计较着吃,他不会就这样譲一个白痴女孩毁了他的事 业。

李国华回台北之后马上开始联络。

老师的出租车到之前,思琪眼婷在聊上大学第一件事 想要做什么。婷说她要学法文。思琪马上亮了眼晴:对: 跟法国学生语言交换,他教我们法文而我们教他中文。_〖台婷 说,我们可以天芘乱坠地讲,字正腔圆地教他说「我矮 你」,说「穴穴」,说「对不挤」。两个人笑开了。思琪 说,是啊..每学一个语言总是先学怎么说我爱你,天知道一 个人面对另一个人要芘多大的力气才走得到我爱你。婷笑

了,所以如果我们出国丢了护照,也只会一个劲地在街上喃 喃说我爱你、我爱你。思琪说,如此博爱。两个人笑翻了。

婷缠续说,人家在路上讨的是钱,我们讨的是爱。思琪站 起乘,踮起脚实转了一圏,把双手向外擗出去,对婷送着 飞吻,我爱你。婷笑到跌下椅子。思琪坐下乘,啊,这个 世界,人不是感情贫乏,就是汜滥。婷半跪在地上,抬起 头对思琪说,我也爱你。楼下喇叭在叫。

思琪_[#_[#站起身束,眼神摇曳..她把婷拉起来..说, 明天我一定回家f这个话题好好玩。婷点点头f车子开走 的时候她也并不透过窗帘的罅隙望下看f她在她们的房子里 静静地笑了。我爱你。

李国华把思琪折了腰,从小公寓的客厅抱到卧室。她在 他的怀里说:今天不行,生理期,对不起。老师泛出奇妙的 微笑,不只是失望,更接近情怒,一条条皱绞颤抖着。一被 放到床上,她像干燥芘遇水一样舒张开来,又紧紧按着裙 子:今天真的不行:生理期。又挑#地问:老师不是说怕血 吗?李国华露出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像好莱坞特效电影里反 派角色要变身成怪物,全身肌闵鼓起采,青筋云云浮出乘, 哏晴里的大头血丝如精子游向眼晴的卵子。整个人像一奄袋 欲破的核祧。只一瞬间,又放松了,变回那个温柔敦厚诗教 也的老师,撕破她的内裤也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老

师。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幻觉。好吧。她不知道他在「好 吧」什么。他俯下去,亲了亲她,帮她拍■又盖好了棉被: 她的身体被夹藏在床单和被单之闾。他的手扶着卧室门框.. 另一只手去关灯。晚安。灯熄了之前思琪看到了那个只有他 自己磕破了骨董时才会出现的半情怒半无所肴f孩子气的表 情。他说晚安,却象是在说再见。

灯和门关起采之后,思琪一直盯着房门下,被门缝夹得 憋馁、从客厅漏道采的一横割灯光看。光之门槛之横书被打 断了,一个金色的一字,中闾有一小截黑暗,变成两个金色 的一字。显然是老师还站在门外。我躺在这里,手阽着丧服 恻鞑线,身上像有手摸乘摸去,身体里有东西撞来撞去。我 是个任人云霄飞车的乐园。人乐云霄f而飞车不懂云霄之 乐,更不懂人之乐。我在这张床上没办法睡。恨不得自己的 皮虏、黏膜没有记忆。脑子的记忆可以埋葬,身体的记忆却 不能。门缝还是两个金色一字。一一什么?隔壁座位交换考 卷,在婷的考卷上一一打了勾:换回自己的考卷,也一一 被打了勾,同分的考卷,竟然能钩通向不同的人生!

老师因为扪着我,所以错把温柔鄕的出处讲成了赵飞 燕,我彷彿忍耐他的手这久,就是在等这一个出错的时刻。 他跺空欲望与工作之闾的阶梯,被客厅到卧房的门槛绊倒。 当我发现自己被揉拧时心里还可以清楚地反驳是飞燕的妹妹

赵合德,我觉得我有一种最烟限度的尊严被支撑住了。上课 时闾的老师没有性别,而一面顶撞我一面用错了典故的老师 既穿着衣服又没有穿衣服,穿着去上课的黑色衬衫,却没有 穿裤子。不能确定是忘记脱掉上夜,还是忘记穿上裤子。那 是只属于我f周身清激地掉落在时闾裂鞑中的老师。有一次 问他:「最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呃?」着师回答:「当初我不 过是表达爱的方式太粗鲁。」一听答案..那个满足啊。没有 人比他更会用词,也没有词可以比这悃词更错了。文学的生 命力就是在一个最惨无人道的语境里挖掘出幽默,也并不向 人张扬,只是_己幽幽地、默默地快乐。文学就是对着五十 歳的妻或十五歳的情人可以背同一首情诗。我从小到大第一 > 首会背的诗是曹操的短歌行..刚好老师常常唱给我听,我总 在心里一面翻译。「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匣:何枝 可依?」第一次发现眼晴竟像鸟儿一样f隔着老师的肩窝f 数枝状水晶灯有几支烛,数了一圈又一圏,水晶灯是圆的,

就像在地球上走..跟走一张无限大爬不完的作文稿纸没有两 样,就像大人聚会的圆桌,老师既在我的左边,也在我的右 边,眼睛在水晶灯上绕呀绕地,数呀数地,不知道是从哪里 开始的,又要如何停下采。

突然想到小葜。如果没有跟老师在一起,我说不定会眼 小葜在一起f有礼貌f绅士 f门当户对f但是执拗起采谁都扳不动。总之是那样的男生。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偶然在他家 看见了给他的糖果,盒子隔了一年还留着,也并不是特别好 看的盒子。他注意到我的目光,马上语无伦次。那时候才明 白小葜为什么向采对_r台婷特别坏。收到他从美国寄回来的明 信片也只能木然f从笨没回过。不知道他是多绝望或多乐观 才这样苒三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幽谷投石子。或许他在美国也 同时追求着其他的女生一一这样一想,多么轻松,也心碎无 比。小葜,小葜没有不好,事冒上,小葜太好了。明信片里 英文的成分随着时间愈乘愈高,像一种加了愈乘愈多番料, 显得愈采愈异国的食谱。我很可以喜欢上他,只是来不及 < 了。也并不真的喜欢那一类型的男生,只是续怀我素未谋面 的故鄕。原来这就是对老师不忠的感觉..好痛苦。要忍住不 去想,脑子里的昼面更清楚了。一个高大的男人,没看过, 但是脸上有小时候的小葜的痕迹,看乐谱的哏晴跟乐谱一样 黑白分明,黑得像一整个交响乐团待做黑西装黑礼服的黑缎 料之海,我从床上跌落道去。

我永违记得国中的那一天:和婷走回家,告诉婷她 去给李老师上作文的时候我要去陪陪伊绞姊姊。说的陪字, 出口了马上后悔,不尊重伊绞姊姊对伤痛的隐私权利。在大 楼大厅遇到老师,婷拉了我偎到老师旁边,说起学校在课 堂上唱京剧的国文老师。金色的电梯像个精美的礼物盒把三

个人关起来..不能确定有礼的是谁..被物化的又是谁,我只 想着要向伊绞姊姊道歉。隐约之中听见婷说学校老师的唱 腔「千钧一发」f讶异地意识到婷在老师面前说话这样曹 力,近于深情。我们的脖子磕在金色的电梯扶手上。七种到 了。为什么婷没有跟我一起走出乘? 婷笑了,出声说:

边你到门口,我们下去_。一愣之后,我走出电梯,磨石地 板好崎岖,而家门口我的鞋子好瘦小。转过头采,看着_〖台婷 和老师被金色电梯门缓缓夹起束f谢幕一样。我看着老师f 婷也看着老师f而老师看着我。这一幕好长好长。老师的 脸不像即将被关起束,而象是金色电梯门之引号里关于生命 的内容被一种更高的存在芟刈冗字,渐渐精炼,渐渐命中,> 最后内文只剩下老师的脸,门关上之前老师直面着我用唇语 说了:「我爱你。」拉扯口型的时候,法令绞前所未有的深 刻。皱绞夹起采又■懈,松懈又夹起来f像断层挤出火山f 火山大鸣大放。一瞬间我明白了这个人的爱像岩浆一样客 观、直白,有血的颜色和呕吐物的质地..拔山倒树而来。他 上下唇嘬弄的时候捅破我心里的处女膜。我突然想道:「老 师是真爱我的。」而我将因为爱他而永永远远地看起柬待在 七楼而实际上处在六楼。六楼妾师家客厅里的我是对卧房里 的我的仿冒,而七楼我们的家里的我又是对六楼客厅的我的 仿冒。从那之后f每一次他要我含,我总有一种唐突又属于 母性的感激,每一次,我都在心里想:老师现在是把最脆弱

的地方交付给我。

明天..老师会带我到哪一个小旅馆?思琪汗涔涔翻了 身f不确定刚刚一大串是梦..或者是她躺着在思考。她看向 门鞑..一个金色的一字被打断成两个一字..老师又站在门

外。

寤寐之际:彷彿不是满室漆黑对衬那光,而是那光强詗 了老师拖鞋的影子..影子被照进采..拖得长长的,直到没入 黑暗之中。而黑暗无所不在,彷怫老师的鞋可以乘着黑暗钻 过门缝苒无限地偷进被窝来,踢她一脚。她感到前所未有的 害怕。

她听见门被悄悄打开的嘶嘶声,卧室的主灯莰灯投射灯 同时大亮,门随即被用力地推到墙上,轰地一声。先闪电后 打雷似的。老师快手快脚爬到她身上,伸进她的裙子,一 摸,马上乐呵呵地说:我就知道你骗我,你不是才刚刚过生 理期吗。思琪疲惫地说:对不起,老师,我今天真的累了。 累了就可以当说谎的孩子?对不起。

老师开始喀喀折着手指。也没有去冲澡,闾起求像动物 园一样。他开始脱她的衣服,她很诧异,从不昙她先脱。老 师胡渣好多,跟皱绞楼互文,就像一种荆棘迷宫。她闻始照 往常那样在脑子里遗句子。突然,句子的生产线在臾叫,原

本互相唛合的轮轴开始用利齿撕裂彼此,输送带断了,流出 黑血。老师手上的东西是童军绳吗?把腿打开。不要。不要 逼我打你。老师又没有脱衣服..我为什么要打开?李国华深 操吸了一口气,佩服自己的耐性。滥良恭俭譲。马总统的座 右铭。好险以前陆战隙有学过f这里打单结f那里打平结。

她的手脚像溺水。不要,不要!该露的要露出采。这里苒打 一个A字结..那里再打一个双套结。她的手腕脚踝被绳子磨 肿。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没错,像房一样。不能固 定脖子..死了就真的不好玩了。

不要,不。房思琪的呼叫声峰拥出脏腑,在喉颉塞车 了。没错,就是这个感觉。就是这个感觉,盯着架上的书,> 开始看不懂上面的中文字。渐渐听不到老师说的话,只看见 口型在拉扯..像婷和我从小做的那样f像岩石从臬水闾嗜 出乘。太好了,灵魂要离开身体了:我会忘记现在的昆辱,

等我再回采的时候,我又会是完好如初的。

完成了。房妈妈前几天送我的房也是绑成这样。李国 华谦虚地笑了。温良恭俭譲。滥暖的是体液..良莠的是体 力,恭喜的是初血,俭省的是保险套,譲步的是人生。

这次,房思琪搞错了,她的灵魂离开以后,再也没有回

采了。过几天,郭晓奇家的锣卷门被拨了红漆。而信箱里静静 躺着一封信,信里颉只有一张照片,照的是房思琪。笫三章

复乐园

婷高中毕业之际,只和伊纹姊姊和毛毛先生去台中看 过思琪一次。白色衣服的看护士执起思琪的祜手,装出姪姪 音哄着思琪说,「你看看谁采看你了啊?」伊绞和婷看到 思琪整个人瘦得像髑髅镶了眼晴。镶得太突出,明星的婚 戒,六爪抓着大钻。一只戒指在南半球,一只在北半球,还 是永以为好。没看过两只眼晴如此不相干。看护士一面对她 们招招手说,「过采一点没关系,她不会伤人。」像在说一 条狗。只有拿水果出采的时候思琪说话了,她拿起香蕉,马 上剥了皮开始吃,对番薫说,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_哈妇看完了日记,还没有给伊绞姊姊看。姊姊现在看起 乘很幸福。

_怡婷上台北,伊绞和毛毛先生下高雄,在高铁站分手之 后,伊绞才哭出采。哭得跌在地上:往采的旅客都在看她裙 子缩起采露出的大腿。毛毛_[■#_〖#把她搀在肩上,搬到座位坐 好。伊绞哭到全身都发抖,毛毛很想抱她,但他只是默默递 上气喘药^毛毛。怎么了?毛毛,你知道她是一个多聪明的

小女孩吗?你知道她是多么善良..对世界充满好奇心吗?而 现在她唯一记得的就是怎么剥番蕉!毛毛慢_阳地说:不是你 的错。伊绞哭得更属害了,就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就是 我的错,我一直耽溺在自己的痛苦里,好几次她差一步就要 告诉我f但是她怕增加我的负担f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她为 什么会变成这样!毛毛轻轻拍着伊纹的背..可以感觉到伊纹 驼着背骨出了脊梁..毛毛_〖#_慢地说:Y尹纹..我不知道怎么 跟你讲f在盍那个小鸟笼坠子的时候f我真的可以藉由投入 创作去闾接感受到你对她们的爱,可是就像发生在你身上的 事情不是你自己,M不可能是她的错一样,发生在思琪身上 的事也绝对不是你的错。」

回家没几天伊绞就接到一维的电话。只好用白开水的口 气接电话:「怎么了吗?」省略主语,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他。一维用比他原本的身高要偁的声音说,看看你,可 以去你那儿吗?」毛毛不在。7尔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我猜的。」伊纹的白闻水声音掺入墨汁,一滴墨汁向地心 的方向开芘,「喔,一维,我们都放彼此一马吧,我前几天 才去看了思琪。」「求求你?」一帷装出鸭子的声音。「求 求你?」

闻门的时候一维还是那张天高地阔的脸,一帷默默地看 着伊绞家里的陈设,书本和电影乱糟糟砌成两叠。伊绞转去流理壹的时候,一维坐在厨房高脚椅上看着伊纹在背心短 裤之外露出大片的皮虏,白得像饭店的床,等着他躺上去。 一维闻到咖啡的番味。伊绞要很用力克制才不会对他温柔。 给你,不要烫到。天气那么热,一维也不脱下西装外套,还 用手围握着马克杯。伊绞埋在冰箱里翻找f而一帷的哏晴找 到了一双男袜。伊绞在吧台的对面坐下。一维的手伸过去顺 邀她的耳轮。伊绞儡了偏颉。一维。我已经戒酒了。那很 好,真的。一帷突然激动起采..我真的戒酒了,伊绞,我已 经超过五十歳了,我真的没办法就这样失去你,我真的很爱 你,我们可以搬出采,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你可以像这样把 房子搞得乱七八糟的,也可以整悃冰箱装垃圾食物,再给我 一次机会,好吗?好吗..我粉红色的伊绞?他呼吸到她的呼 吸。伊绞心想,我真的没办法讨厌他。他们的四肢汇流在一 起,沙发上分不清楚谁谁。

一帷趴在她小小的乳上休息。刚刚射出去的高潮的余波 还留在她身体里,他可以感到她腰背规律的痉攀,撑起采是 潮是嗯,弓下去是汐是啊。她的手拳紧了浮出静脉:又渐渐 松手f放开了 f整只手臂涮到沙发下。一瞬闾f他可以看见 她的手掌心指甲的刻痕,粉红红的。

伊绞像从前采回搬那些琉撷壶一样..小心翼翼地把一维 的颉拿开,很快地穿好了丧服。伊绞站起来,看着一帷拿掉

眼镜的脸像个婴孩。伊绞把衣服拿给他,坐在他旁边。你原 谅我了吗?伊绞静静地说:「一帷,你听我说,你知道我害 怕的是什么吗?那一天,如果你半夜没有醒采,我就会那样 失血过多而死吧。离闻你的这段时间,我渐渐发现自己对生 命其冒是很贪婪的。我什么都可以忍耐f但是一想到你曾经 可能把我杀掉..我就真的没办法忍附下去了。什么事都有点 余地,但是生死是很决绝的。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你半夜没 有醒来f我死掉了 f我会想到满屋子我们的合照睁大眼晴围 观你,你会从此清醒而空洞地过完一生吗?或者你会喝得更 凶?我栢信你很爱我,所以我更无法原谅你。我已经一次又 一次为了你推迟自己的边界了..但是这一次我真的好想要活 > 下去。你知道吗?当初提出休学..教授问我未婚夫是什么样 的人,我说「是个像松木林一样的男人喔』,还特地去查了 英语辞典,确定自己讲的是世界上所有松科中最挺拔、最坚 忍的一种。你还记得以前我最常唸给你听的那本情诗集吗?

现在苒看,我觉得那简直就象是我自己的日记一样。一帷,

你知道吗?我从来不栢信星座的,可是今天我看到报纸上说 你直到年末运势都很好,包括祧芘运一一你别说我残忍,连 我都没有说你残忍了。一帷,你听我说:你很好,你别苒噶 酒了,找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对她好。一帷,你就算哭,我 也不会爱你,我真的不爱你,再也不爱了。」毛毛回伊纹这儿,打闻门就听见伊绞在淋浴。一屁股坐 上沙发,立刻感觉到靠枕后有什么。一球领带。领带的灰色 把毛毛的视酑整个蒙上一层阴影。淋浴的萼音停了,接下来 会是吹风机的声音。在你吹干颉发之前我要想清楚。我看见 你的拖鞋..然后是小腿f然后是大腿f然后是短襁f然后是 上丧,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脸。「伊绞?」「嗯?」「今天 有人来吗?」「为什么问?」拿出那球领带,领带在手掌里 松懈了,叹息一样滚开乘。「是钱一帷吗?」「对。」「他 碰你了吗?」毛毛发现自己在大喊。伊绞生气了,「为什么 我要回答这个问题?你是我的谁?」毛毛发现自己的心下起 大两,有一只湿狗一跛一跛哀哀在两中哭。毛毛低声说,

「我出门了。」门静静地关起采,就像从来没有被闰过。

伊绞默默收拾屋子,突然觉得什么都是假的,什么人都 要求她,只有杜斯妥也夫斯基1于她。

一个小时后,毛毛回来了。

毛毛说,我去置晚餐的材料,抱歉去久了,外面在下 两。不知道在向谁解释。不知道在解释什么。毛毛把食材收 道冰箱。收得极_慢,智能型冰箱唱起了关斗歌。

毛毛开口了,毛毛的声音也像两f不是走过橱窗,骑楼 外的两f而是门廊前等人的两:Y尹绞f我只是对自己很失

望,我以为我唯一的美德就是知足..但是面对你我真的很贪 心,或许我潜意识都不敢承认我想要在你空虚寂寞的时候溜 道乘。我多么希望我是不求回报在付出f可是我不是。我不 敢问你爱我吗?我害怕你的答案。我知道钱一维是故意把领 带忘在这里的。我跟你说过f我愿意放弃我拥有的一切去换 取你用看他的眼神看我一眼..那昙真的。但是,也许我的一 切只値他的一条领带。我们都是学艺术的人..可是我犯了艺 术最大的禁忌f那就是以谦虚束自满。我不该骗自己说能陪 你就够了,你幸福就好了,因为我其冒想要更多。我真的很 爱你,但我不是无私的人,很抱歉譲你失望了。」

伊绞看着毛毛,欲言又止,就好像她的舌头跌倒了爬不 起来。彷彿可以听见隔壁栋的夫妻做爱配着脏话f地下有种 子抽芽,而另一边的邻居老爷爷把假牙泡进水里,假牙的齿 鞑生出泡泡,啵一声帔一声破在水面上。我看见你的脸渐渐 亮起来,像抛光一样。

伊绞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她笑了,微微夸饰的嘴唇就好 像即将要说出口的话极为烫舌一样。她像小孩子手指着招牌 一个字一个字认,一个字一个字笃冒冒、甜蜜蜜地念:

「敬、苑。」u夷?你为什么从采没有告诉我?」Y尔又没 有问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呃。」伊绞笑到手上的香草蓳糕 山崩、地裂、土石流。毛敬苑的上髭下胡迟迟地分开采,说话而抖擞的时候可以隐约看见髭须下的皮朦红了起釆,象是 适红土的植被终于从黄土被移植到红土里,气孔都轰然大 番。毛敬苑也笑了。

_怡婷看完了日记,她不是过去的婷了。她灵魂的双胞 胎在她楼下、在她旁边:被污染:被涂鸦,被当成厨余。日 记就像月球从不能看见的背面f她才知道这悃世界的烂疮比 世界本身还大。她灵魂的双胞胎。

_怡婷把日记翻到会背了,她感觉那些事简直像发生在她 身上。会背了之后拿去给伊绞姊姊。有生以采第二次看到姊 姊哭。姊姊的律师介招了女权律师f她们一齐去找律师。办 公室很小,律师的胖身体在里面就像整个办公室只是张扶手 椅一样。律师说:没办法的,要证摅:没有证摅,你们只会 被反咬妨害名誉,而且是他会胜诉。什么叫证据?保险套卫 生纸那类的。婷觉得她快要吐了。

_怡婷思琪,两个人一起去大学的体育馆预暂大学生活, 给每一个球场上的男生打分数,脸有脸的分数,身材有身材 的分数:球技有球技的分数。大考后吃喝玩乐的待做事项贴 在墙上,一个个永远没有檝会打勾的小方格像一张张呵欠的 嘴巴。有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思琪是神经病,婷马上揉了 纸团投到老师脸上。游泳比赛前不会塞卫生棉条你就进厕所

帮我塞。李国华贸的饮料恰有我爱喝的f你小心翼翼揣在包 里带回来,我说不喝,你的脸死了一秒。刚上高中的生日, 我们跟学姊借了身分证去KTV ,大大的包厢里跳得像两只 蚤。小时候两家人去贯苘..荷早已凋尽,叶子焦蜷起采,像 茶叶谨缩在粳上,一池苘剩一支支粳挺着,异常赤裸,你用 唇语对我说:荷尽已无擎两盖,好笨,像人类一样。我一直 知道我们与众不同。

诗书礼教是什么?领你出警察昆的时候..我竟然忍不住 跟他们鞠躬说警察先生谢谢,警察先生不好意思。天啊!

如果不是连我都嫌你脏f你还会疯吗?

婷约了李国华,说她知道了,譲她去他的小公寓吧。 斗一关起来婷就悚然,感觉头发不是长出束的而是插道她 的颉皮。屋子里有一缸金鱼:金鱼也不对她的手有反应,显 然是习惯了人类逗弄:她的脑海马上浮现思琪的小手。

关门以后,婷马上间口了,像打开电视机转到新闻 壹..理所当然的口气..她在家里已演练多时:为什么思琪会 疯?她疯了啊?喔f我不知道f我好久没联络她了 f你找我 就昙要问这个吗?李国华的口气像一杯恨不能砸烂的白开 水。老师:你知道我告不了你的:我只是想知道,思琪:她 为什么会疯?李国华坐下,抚摸胡渣,他说,她这个人本乘就疯疯颠颠的,而且你有什么好告我呃?李国华笑咪咪的, 愁胡眼晴瞇成金鱼吐的小气泡。婷吸了一口气:老师,我 知道你在我们十三歳的时候强暴思琪,真的要上报也不是不 可以。李国华露出小狗的汪汪眼晴,他用以前讲掌故的语气 说f ^唉f你没听我说过吧f我的双胞胎姊姊在我十歳的时 候自杀了.. 一醒采就没了姊姊..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听说 是晚上用衣服上吊的,两个人挤一张床,我就唾在旁遣,俗 话说,可恶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哈妇马上打断他的话, 「老师,你不要跟我用佛格伊德那一套,你死了姊姊,不代 表你可以强暴别人,所请可恶之人必有可怜之处,那是小 说..老师f你可不是小说里的人物。」李国华收起了小狗眼 睛,露出原本的眼睛,他说..疯就已经疯了,你找我算帐她 也不会回束。婷一口气把戎襴脱了 f眼晴里也无风两也无 晴。「老师f你强暴我吧。」像你对思琪做的那样f我要感 受所有她感受到的,她对你的挚爱和讨厌,我要作两千个晚 上一模一样的噩梦。「不要。」「为什么?拜托强暴我:我 以前比思琪还喜欢你!」我要等等我灵魂的双胞胎..她被你 丢弃在十三歳,也被我这忘在十三歳,我要躺在那里等她, 等她赶上我,我要踉她在一起。抱住他的小腿。「不要。」 「为什么?求你强暴我..我眼思琪一模一样,思琪有的我都 有!」李国华的脚跟中婷的咽喉..婷在地板上干呕起 乘。「你撒泡居照照自己的麻脸吧,死神经病母狗。」把她

的夜物扔出门外..婷_〖#_[■曼爬出去捡,爬出去的时候感到金 鱼的眼晴全凸出来抵着缸壁看她。

房爸爸房妈妈搬出大楼了。他们从前不知道自己只是普 通人。女儿莫名其妙发疯之后,他们才懂得那句陈腔的意 思:太阳照常升起,活人还是要活:日子还是要过。离开大 楼的那天f房妈妈抹了粉的脸就像大楼磨石均匀的脸一样: 没有人看得出里面有什么。

晓奇现在待在家里帮忙小吃摊的生意。忙一整天,身上 的汗象是她也在蒸笼里蒸过一样。每天睡前晓奇都会祷告:> 上帝,请祢鹃给我一个好男生,他愿意和我与我的记忆共度 一生。唾着的时候,晓奇总是忘记她是不信基督的,也忘记 她连跟爸妈去拜拜都抗拒。她只是静静地睡着。老师如果看 到蓝芘绞的被子服贴她恻睡的身体,一定会形容她就像一个 倒卧的青爱芘瓶f而老师自己是插芘的师传。但是晓奇连这 个也记不得了。

有时候李国华在祕密小公寓的淋浴闾低颉看着自己,他 会想起房思琪。想到自己谨愼而疯狂,明媚而膨胀的自我,

整个留在思琪里面。而思琪又被他纠缠拉扯回幼稚园的词羞 量f他的祕密f他的自我f就出不去思琪的嘴巴f被锁在她身体里。甚至到了最后..她还相信他爱她。这就是话语的重 量。想当年在高中教书,他给虐待小动物的学生开导出了眼 泪。学生给小老鼠浇了油点火。给学生讲出眼泪的时候他自 己差一点也要哭了。可是他心里自动譬喻着着火的小老鼠乱 窜像流星一样f像金纸一样,像镁光灯一样。多美的女孩! 像灵感一样,可遇不可求。也像诗与一样,还没写的、写不 出来的,总以为是最好的。淋浴间里f当叫蜷的体毛搓出白 光光的泡沫,李国华就忘记了思琪,跨出浴室之前默背了三 次那个正待在卧房的女孩的名字。他是礼貌的人,二十多年 了,不曾叫错名字。

伊绞一个礼拜上台中一次,拿削好的水果给思琪,照往 常那样唸文学作品给她听。一坐就是许久,从书中抬起头, 看见精神病院地上一根根铁■杆的影子已经?斜,却依旧整 齐、平等:踉刚刚来到的时候相比:就象是中共文革时期边 唱边摇晃的合唱团的两张连拍相片。而思琪总是缩成一团f 水果拿在手上小口小口啃。伊绞姊姊请道:我才知道,在奥 斯帷辛也可以感到无聊。伊绞停下来:看看思琪,说,琪 琪f以前你说这一句最恐怖f在集中营里感到无聊。思琪露 出努力思考的表情,小小的盾心皱成一团,手上的水果被她 压出汁,然后开怀地笑了,她说:我不无聊,他为什么无 聊?伊绞发现这时候的思琪笑起采很像以前还没跟一帷结婚

的自己,还没看过世界的背面的笑容。伊纹摸摸她的头,

说,听说你长高了,你比我高了耶。思琪笑着说,谢谢你。

说谢谢的时候水果的汁液从嘴角流下去。

和毛毛先生在高雄约会,伊绞发现她对于故鄕更象是观 光。只有一次在圆环说了:「敬苑,我们不要走那条路。那 楝楼。」毛毛点点头。伊绞不敢恻过脸譲毛毛看到f也不想 在副驾驶座的后视镜里看见s己。不左不右,她觉得自己一 生从未这样直视过。回到毛毛家,伊绞才说了,「多可悲, 这是我的家鄕,而有好多地方我再也不敢踏上,就好像记忆 的胶卷拉成危险的黄布条。」毛毛第一次打断她说话你 不要说对不起。」「我还没说。」「那永远别说。」「我好 > 难过。」「或许你可以放多一点在我身上。」「不,我不是 为自己难过..我难过的是思琪,我一想到思琪,我就会发现 我竟然会真的想去杀人。真的。」「我知道。」4尔不在家 的时候,我会突然发觉自己正在思考怎么把一把水果刀藏在 袖子里。我是说真的。」「我栢信你。但是,思琪不会想要 你这样做的。」伊绞瞪红了眼晴:「不:你错了,你知道问 题在哪里吗?问题就是现在没有人知道她想要什么了 f她没 有了,没有了!你裉本就不懂。」「我懂,我爱你,你想杀 的人就是我想杀的人。」伊绞站起来抽卫生纸,哏皮擦得红 红的,像抹了胭脂。「你不愿意当自私的人,那我来自私,你为了我留下来..可以吗?」

_怡婷在大学开学前,和伊绞姊姊相约出采。伊绞姊姊远 远看见她f就从露天咖啡座站起身来挥手。伊绞姊姊穿着黑 地白点子的洋装..好像随手一指,就会指出星座,伊绞姊姊 就是这样..全身都是星座。她们美丽f坚强,勇敢的伊绞姊 姊。

伊绞姊姊今天坐在那里,阳光被叶子筛下采..在她露出 来的白手臂上也跟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伊纹跟婷说: 「婷,你才十八歳,你有选择,你可以假装世界上没有人 以强暴小女孩为乐..假装从没有小女孩被强暴..假装思琪从 不存在,假装你从未跟另一个人共享奶嘴,钢琴,从未有另 一个人与你有一槟一样的胃口和思绪:你可以过一个资产阶 级和平安逸的日子,假装世界上没有精神上的癌,假装世界 上没有一个地方有铁搁杆,■杆背后人人精神癌到了末期, 你可以假装世界上只有马卡龙:手冲咖啡和进口文具。但是 你也可以选择经历所有思琪曾经感受过的痛楚:学暂所有她 为了抵御这些痛楚付出的努力,从你们出生栢处的时光,到 你从日记里请来的时光。你要替思琪上大学,唸研究所,谈 恋爱,结婚,生小孩,也许会被退学,也许会离婚:也许会 死胎:但是,思琪违那种最庸俗、某钝、刻板的人生都没有 办法经历。你懂吗?你要经历并牢牢记住她所有的思想,思

绪,感情,感觉,记忆与幻想,她的爱,讨厌,恐惧,失 童,荒芜,柔情和欲望,你要紧紧拥抱着思琪的痛苦,你可 以变成思琪,然后..替她活下去..连思琪的分一起好好地活 下去。」婷点点头。伊纹顺顺颉发..接着说:「你可以把 一切写下来,但是,写,不是为了救赜,不是升华,不是净 化。虽然你才十八歳..虽然你有选择,但是如果你永远感到 情怒,那不是你不够仁慈:不够善良,不富同埋心,什么人 都有点理由,连奸污别人的人都有心理学、社会学上的理 由,世界上只有被奸污是不霊要理由的。你有选择一一像人 们常常讲的那些动词一一你可以放下,跨出去,走出来..但 是你也可以牢牢记着,不是你不宽容..而是世界上没有人应 > 该被这样对待。思琪是在不知道自己的结岛的情况下写下这 些,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了,可是,她的日记又如此 清醒f象是她已经替所有不能接受的人一一比如我一一接受 了这一切。’哈婷,我请你永远不要否认你是幸存者,你是双 胞胎里活下宋的那一个。每次去找思琪f唸书给■她听,我不 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到家里的番氛蜡烛f白胖带涙的蜡烛总是 讲我想到那个词一一m失禁,这时候我就会想,思琪,她真 的爱过,她的爱只是失禁了。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当成美 德是这个僞善的世界帷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气才是美 德。婷:你可以写一本生气的书,你想想,能看到你的书 的人是多么幸运:他们不用接触,就可以看到世界的背面。」

伊绞站起采:说,敬苑来接我了。婷问她:「姊姊, 你会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吗?」伊绞提包包的右手无名 指有以前戒指的晒痕。’哈婷以为伊绞姊姊已经够白了,没想 她以前还要白。伊绞说:7 良办法的f我们都没办法从此过 着幸福快乐的日子f诚冒的人是没办法幸福的。」_哈妇又点 点颉。伊纹突然一瞬间红了鼻头掉下眼涙:「哈婷..其宾我 很害怕,其宾有时候我真的很幸福,但是经过那个幸福之后 我会马上想到思琪。如果有哪怕是一丁点幸福,那我是不是 就和其他人没有两样?真的好难,你知道吗?爱思琪的意思 几乎m等于不去爱敬苑。我也不想他守着一个愁眉苦脸的女 人就老死了。」

跨进前座之前f伊绞姊姊用吸管喝完最后一口冰咖啡的 样子像鸟啣芘。

伊绞摇下车窗..向婷挥手,风的手指穿过伊绞的头 发,飞舞得像小时候和思琪玩仙女棒的火芘,随着车子开远 而渐小、渐弱f几乎要熄灭了。刘婷顿悟.整个大楼故事 里..她们的第一印象大错特错:衰老、脆弱的原采是伊纹姊 姊,而始终坚强、勇敢的其冒是老师。从辞典、书本上认识 一个词,竟往往会认识成反面。她恍然昼得不是学文学的

人,而是文学辜负了她们。车子消失在转角之前.婷先别 开了头。

每个人都觉得圆桌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发明。有了圆桌, 便省去了你推操我我推操你上主位的时闾。那时闾都足以把 一只蟹的八只腿一对螯给剔干净了。在圆桌上,每个人都同 时有作客人的不负责任和作主人的气派。

张先生在桌上也不顾礼数,伸长筷子把合业里的蔬业拨 闻,挑了肉便夹进太太的碗里。

刘妈妈一看,马上高声说话,一边用手肘挤弄丈夫:你 看人家张先生,结婚这么久还这么宠太太。

张先生马上说:哎呀,这不一样,我们蜿如嫁掉那么久 了,我们两个人已经习惯相依为命,你们婷才刚刚上大 学,刘先生当然还不习惯。

大家笑得酒杯七歪八倒。

陈太太说:你看看,这是什么啊,这就是年轻人说的, 说的什么啊?

李老师接话:放闪!

吴奶奶笑出更多皱纹:还是当老师最好,每天跟年轻人 在一起,都变年轻了。

陈太太说:小孩一个一悃长大了 f赶得我们想不老都不

行。

谢先生问:晞晞今天怎么没有来?

李师母跟熟人在一起很放松,她说:晞晞说要到同学家 写功课。每次去那个同学家,回来都大包小包的。我看她访 课是在百货公司写的!

又嗔了一下李老师:都是他太宠|

张太太笑说:女孩子把零用钱芘在自己身上,总比花在 男朋友身上好。

李师母半玩笑半哀伤地继续说:女孩子芘钱打扮自己, 那跟芘在男朋友身上还不是一样。

刘妈妈高声说:我家那个呀,等于是嫁掉了,才上大 学,我还以为她去火星了!连节日都不回家。

刘爸爸还在小声咕哝:不昙我不夹,她不喜欢那道菜 啊。

谢太太接话,一边看着谢先生:都说美国远,我都告诉 他,真的想回家,美国跟台北一样近!

陈先生笑说:该不会在壹北看上谁了吧?谁家男生那么 幸运?

谢先生笑说:不管是远是近,美国媳妇可不如台湾女婿 好控制。

公公嫛嫛岳父岳母们笑了。

吴奶奶的皱绞彷彿有一种权烕性,她清清噪子说:以前 看婷她们,倒不象是会轻易喜欢人的类型。

她们。

圆桌沉默了。

桌面躺着的一条红烧大鱼,带着刺刺小牙齿的嘴欲言又 止,眼晴里有一种寃意。大鱼半身恻躺:好像是趴在那里倾 听桌底下的动静。

刘妈妈高声说:是f我们家婷眼光很高。

又干笑着说下去:她连喜欢的明星都没有。

刘妈妈的声咅大得像狗叫生人。

吴奶奶的皱绞刚刚绷紧,又松懈下采:现在年轻人不追 星的真的很少。

又咳嗽着笑着对李师母说:上次你们来我们家,晞晞一 屁股坐下柬就间电视,我问她怎么这么急,她说刚刚在种下 看到紧张的地方。

吴奶奶环顾四周,大笑着说:坐个电梯能错过多少事情 呃?

大家都笑了。

张太太把手围在李老师耳边,悄声说:我就说不要给小 孩子譆文学你看请到发疯了这真是,连我..连我都宁愿 看连缜剧也不要看原著小说,要像你这样强壮才能请文啊, 你说是不是啊?

李老师听着,只是露出哀威的神气,缓轘地点头。

陈太太伸长手指,指颉上箍的祖母绿也透着一丝玄机, 她大声说:哎呀,师母,不好了,张太太踉者师有祕密!

老钱先生说:这张桌上不能有祕密。

张先生笑着打圆场说:我太太刚刚在问老师意见,问我 们现在再生一个,配你们小钱先生,不知道采得及来不及?

也只有张先生敢闻老钱一家玩笑。

老钱太太大叫:唉唷,这不是放闪了,自己想跟太太生 孩子,就算到一帷头上!

先生太太们全臾声大笑。红酒洒了出束,在白桌中上渐 渐晕开,桌中也羞涩不已的样子。

在李老师看乘..桌中就像床单一样。他快乐地笑了。

李茇师说:这不是放闪,这是放话了!

每个人笑得像因为恐怖而实叫。

侍酒师沿囿斟酒的时候只有一帷向他点了点头致谢。

一维心想,这个人作侍酒师倒是很年轻。

一维隐约感到一种痛楚,他从前从不用「倒是」这个句 型。

张太太难得脸红,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在外面这么 殷勤,在家里喔,我看他,我看他,就剩那一张嘴!

吴奶奶已经过了害臊的年纪,说道:剩嘴也不是不行。

大家笑着向吴奶奶干杯,说蓳还是老的辣。

李老师沉沉说一句:客厅里的西门庆..卧室里的柳下

大家都说听不懂的话定是有道理的话f纷纷转而向李老 师干杯。

张太太自顾自转移话题说:我不是说请书就不好。

老钱太太自认是请过书的人,内行地接下这话,点头 说:那还要看请的是什么书。

又转过颉去对刘妈妈说:从前给■她看那些书,还不如去 公园玩。

一帷很痛苦。他知道1 足前给她看那些书」的原话是 1 足前伊纹给■她们看那些书」。

一帷恨自己的记性。他胸口沉得像从前伊绞趴在上面那

样。

伊绞不停地眨眼,用睫毛搔他的脸颊。

伊绞握着自己的马尾稍,在他的胸口写书法。写着写 着,突然流下了眼泪。

他马上起身,把她放在枕颉上,用拇指抹她的眼涙。她

全身赤裸,只有脖子戴着粉红镫项鍊。趱石像一圈聚光灯照 亮她的脸庞。

伊绞的鼻头红了更像只小羊。

伊绞说:你要永远记得我。

一维的眉毛向内簇拥,挤在一起。

我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啊。

不是..我是说,在你真的占有我之前,你要先记住现在 的我,因为你以后永远看不到了,你懂吗?

一维说好。

伊绞偏了偏头,闭上眼晴,赖子歪伸的瞬闾项鍊哆嗦了 一下。

一维坐在桌前,环视四周,每个人高声詗笑时舌头一伸 一伸像吐钞机,笑出眼涙时的那个晶莹像望进一池金币,金 币的倒影映在黑眼珠里。歌舞升平。

一维不能确定这一切是伊绞所请的「不知老之将至」, 还是「老而不死是为贼」,或者是「纵然行过死荫的幽谷, 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一帷夜冠楚楚坐在那里,却感觉到伊绞凉凉的小手深深 地把指甲摁刻道他屁股里,深深迎合他。

说你爱我。

我爱你。

说你会永远爱我。

我会永远爱你。

你还记得我吗?

我会永远记得你。

上了最后一道菜,张先生又要帮太太夹。

张太太张舞着指爪,大声对整桌的人说:你再帮我夹! 我今天新贾的戒指都没有人看到了!

所有的人都笑了。所有的人都很快乐。

她们的大槽还是那样辉煌,丰硕,蒂腮式圆柱经年了也 不曾被人摸出腰身。路人骑摩托车经过,巍峨的大楼就像拔 地而出的神庙f路人往往会转过去,掀了安全帽的面盖,对 后座的亲人说:要是能住进这里f 一蜚子也算圆满了。

书评

罗莉塔,不罗莉塔:二十一世纪的少女遇

险记

张亦绚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是一份具有独特性的珍贵书写。 譲我先将故事摘要如下:

……己婚补教名师李国华五十岁了,诱奸十三岁的房思 琪之前,狩猎学生的经验己很老到。在初次性侵五年后,与 思琪情同双胞的刘婷,接到警局通知,去带回神智不精, 被判定疯了的思琪。透过思琪的日记,婷得知思琪五年中 的所见所思。五年初始,嫁入钱家的伊纹,是少女的忘年 交,但在李国华的用计下,将其「文学褓母」的位置,让出 给李国华。二十余岁的她,是丈夫家暴的沉默受害者,如此 懦弱的女前辈,形成少女吊诡的守护者。在思琪与伊纹之 间,存在某种[不幸的平等」。尽管伊纹的关怀,是思琪的 一线希望,但在李国华对思琪的暴力加剧之后,终究未成救 援。伊纹鼓励婷不忘房思琪之痛一尽管不知内情的众 人,尊敬李国华如故,并将房思琪疯掉一事,归咎于伊纹让

她们[请太多文学J。

这番内容梗槪,未必能彰显书写特出之处,但已掲露不 少颇堪玩味的问题意识。以下我将把论述童心,放在文学表 现上:

诱奸主题并非乏人问津。歌德、钠博可夫或哈代[1],我 们都不能说,小说家没披露少女在年龄、性别与文化上所处 的三重不平等。然而要将少女不单视为苦命人,也是具不同

视野的社会成员,多少仍未竟全功。童妮.摩里森[£]在回顾 《最蓝的眼晴》的写作时,就称在一九六五年,强暴受害者 > 仍是「无人闇问的个体」f而最大挑战f乃是将受暴故事以

「少女们自己一一的观点掲露出乘」[3]。此处y固体」两字 是重点。不能说纳博可夫不视萝莉塔为个体一一不过若以 1武予个体化深度与生命」的尺度量之,《罗莉塔》仍属失 败大于成功之作。也就是在这个检验向度上,《房思琪的初 恋乐园》致力着墨房思琪的文学癫情一一这个有代表性f但 不见得有普遍性的强烈个人特质一一可以被视为此作,値得 肯定之处。

此外还有几点是我想指出来的。首先,作者充分掌握了性暴力幸存者的「语言(时)差」特征。思琪初次倾诉._用 的是^……我跟李老师在一起……」一一避谈强暴。婷想 成两情相悦的小三剧,报之以「你好恶心」。这个「语言未 能承载经验核心」的呑吐特质,导致思琪与自我及他人沟通 的持续断裂。小说处理细腻。然而,更了不起的是,思琪在 自我对话以及与加害者对质的过程中f从严重落后..一步步 追赶上对她极度不利的「语言差」,运用的并非任何理谪, 而是以「对手(老师〉的语言」反击之。细心的请者会发 现,这番语言马拉松,思琪是从鸣枪时的惊慌始..一路等比 加连一一尽管此番冲刺,我们请束心酸。这并非脱离现置的 智商跳表..毋宁说更是绝境逼出的才智狂飙。然而..暴力是 对「语言与智识有效性」的绝对否定。思琪虽有「反将一 军」的文明,文明不敌酑蛮。

其次,在处理人物与文字上头:作者林奕含也有能钩生 冷的老练。这在笔走性事上是关键坊力一一在本篇中,作用 尤其复杂。故事发生在一个夸夸谈「爱」的语境中,李国华 「说爱如说教」,其自我陶醉:也许偶会令人不附。然而这 却是诱奸的重要一环。身体侵犯杀身体f诱奸者「谆谆教 诲」,则如同杀灵魂的现场直擢。无论少女的文学渴从何而 乘,如同某些对体育或科学的早熟向往,有先见的社会,一 向持护f而非扼害。李国华固然是变态地使用文学f品味也

堪忧,但对文学的依附拦然更是血腥嗜欲这一层,也隐含精 神暴力。一一这病灶是社会性的。思琪自省,谓自己有对语 言「最下等的迷恋」。语渉自辱..却也是意识萌生。思琪并 未从关系中出走,但此节仍为曙光。伊纹说思琪「爱失 禁」f也颇値思索。失禁搠其源f与闵体辟系密切。失禁一 般昙肛门括约肌失灵,人不能以己力控制肉体,也是阅体更 占上风的回返。思琪的家庭,对性不单贬抑,甚至严重到不 认存在。小孩的范型近乎「干净机器人」。强暴在此发生, 女童身体形象看似被高掊聚焦,强暴褎扬的更是非肉身存 有..除了暴力,可说也是对闵身存有的二次否定。逻w推到 极端..去性化规训子女的家庭..与「夺处为快」的诱奸f看 似分庭抗礼,冒则一体两面。作者没有采取统整性的态度, 反而以文学的层次与致密,保留人物_成一格、溢出常规的 语言质素一一有时任其乖张..有时忠于误用。这是小说书写 难度最高,也最挑战请者的风格手法。

思琪回搠自己误信李国华时说:^……不知道,反正我 们相信一个可以整篇地背长恨歌的人。」对文学略知一二 者,对这浪漫幼稚的高亢,必不陌生。然而,这只表示少女 世故几无、被反智青春文学所误、还在「以浅薄为高尙」 吗?起句为7莫皇童色思倾国」的〈长恨歌〉出现,原因应 不限于其为名篇。能对君王说不者寡,杨贵妃的「高升」,

与女性权益更不相关。妃与王的爱情理想,除非如李国华之 流关门做皇帝,背着一个社会以儿童为禁_。此诗有四段, 次段中「爱情女王」杨贵妃即惨死,是歌咏或讽刺,也不无 暧眛。思琪是囫囵呑枣词句之美?还是在有能力做古典新诠 前就已早夭成祭品?小说若干典故嵌入,未必是菅弄词章, 它还有如写实的交件大展,清点一时一地少女所拥有的交化 (反)资源,有多少是精神先武装?多少是思想预缴械? 「对文学的追寻同样也是逃入监禁状态的一种童地白

限」[4] 一一宁窨艾玲在分祈文艺少女时,一度直指要害。思 琪婷会在成人指挥下分汤圆给游民,邻居也相互拜访,似 乎不全适用社会学中缺乏联结的说法。然而,针对性别的监 禁,必须从思帷的空洞封闭这个角度来看。

小说中的张太太,引出「嫁女儿」一线,似与诱奸无 渉。但她不愿女儿嫁打人的钱一帷,还介绍伊绞嫁钱家一一 此人麻木,与帮李国华牵线奸污学生的蔡良,可有一比。少 女距婚姻预备军尙远,但「不嫁不行」的意识型态已罩顶。 「必嫁」会带动各种性别压迫,邻居「守望栢助」之 1力」..更近1力村为虐」。少女^从封闭到文学..从文学 再到被文学化身以诱奸型态s禁」的连缀,最早的封闭线索 较少,但还是有。失乐园篇闻篇写住七楼,下接「跳下去」 如何又如何一一这是封闭创痛。

最后,尽管^既难且虐」,小说仍能以极度自然的方式 碰撞请者内心桑软处。几次请到果姊姊能用莎士比亚擦 mm……」卢:我必落泪。难言的神祕,在创作事上,都说 是1 且师爷爷奶奶贯饭吃」。这是难得的诚挚之味。

虽偁有造句过多、工笔太力之病,《房思琪的初恋乐 园》仍具足了掷地有声的雏凤挺拔之荽。

这里#考的分别是歌德的《爱的亲合力》:纳博可夫的《罗莉 塔》:咍代的《黛丝姑娘》。k

—九九三年诺贝两文学奖得主t

i <后记〉〔一九九三年〕,收于《最蓝的眼睛》〔初版一九七〇 年,靳版一九九三年〕,曾珍珍译,壶漥商务,二〇?七年。

宁乔艾玲〔ainKhi^Ni^〕,《忘恩负盖:亚美文学中值皇高筑的 女儿》,黄素唧译,查潜軎林,二?一五年"

任何阃于性的暴力,都是整个社会一起完

成的。

蔡宜文

任何辟于性的暴力,都是整个社会一起完成的。

〈强暴是社会性谋杀〉是美国人头学家挪丨心^遭受到性 侵后的自述,唸女性主义或性别的人应该都会唸过一篇讨论 性暴力的文章。「强暴」或者昙好听一点的称呼为性侵..有 好多种定义方式:社会学的人头学的女性主义的法律上的, 但没有一个定义比这篇文章的标题来得笃定且譲我印象深 刻:

强暴是社会性的谋杀

任何辟于性的暴力都是「社会性」的,或应该这么说, 任何关于性的暴力,都不是由施暴者独立完成的,而是由整 个社会协助施暴者完成。这句话,很适合作为这本书的开

在《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社会可能不仅仅是协助者, 更往往就是施暴者本身。

故事中的腌暴者有李国华、钱一维。前者贡穿全文f无 论是补习班官方、小孩的家长,甚至是班主任还帮他降低女 励戒心一一把女荪载到巷师家里一一这些能够看见的旁人 _斧的痕迹,其中更重要的是那些无形的1 土会」:「他发 现社会对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强暴一个女生,全世界都觉 得是她自己的错:连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罪恶感又会把她 赶回他身边……。」

李国华聪明f他十分理解这个社会面对性的暴力时..会 站在施暴者的那一方。也因此他可以得到许多的「爱」,无 谪是房思琪的、郭哓奇的还是那一群在后面排队等待的小女 孩的爱。因为这个社会允许。而女孩们必须也必然要面对 「被强暴后」的自己,说服自己爱上施暴者一一「他硬插道 乘,而我为此道歉」。若与自己不爱的人做爱是污秽的,而 既然老师爱的是自己:如果是真的爱我f就算了。若撕开爱 的面纱而奔向丑陋的背后,那就是赤裸裸的「社会牲的谋 杀」,正如同针对晓奇的那些也不虚构的网络评论一般。

另一个较隐隐然发展在故事之中的暴力是一帷对伊绞的

暴力,知道钱一维打跑几个女朋友..说穷死也不譲女儿嫁过 去的张太太:把伊绞介绍给一帷。估计整楝大楼的人都知 道、老钱奶奶也知道,但面对这样的暴力..大家都安静带 过。关于性与性别的暴力从釆都不会独立而成,必然由整个 社会作为施暴者乘确定,特别是性,性的暴力,本质上就是 权力的展现,而谁掌握权力..往往就掌握这个社会。李国 华、钱一维藉由他们的暴力..宰制了女孩与女人的身体,宰 制了她们的自由f从而谋杀了一部分的她们。

伊绞姊姊这角色既是房思琪的对照f也是李国华的对 照。作为受暴者,作为美丽的相似的人,她就象是房思琪来 不及长大的样子,又象是另一个房思琪。但作为同样是思琪 与婷的偶像、指导者f同样是讲着那些书的人f她又象是 李国华的对照,昙另一个思想及谕述上期待带领思琪与_〖台婷 的人,也因此:某种程度上造成其踉「老师」的竞逐关系。 这其实与现宾世界多么相符:当女性也开始在知识上逐渐茁 壮要成为她人的导师时,那是一种隐含的、私密的,象是 「褓母」一样的一一同时身兼了引导者却也是受暴者:为了 婚姻而中断学业的伊绞,因为婚姻而受到箝制的伊绞。思 琪、婷与伊纹那珠宝一样的时光..是女性知识的传送,而 这些传送,都在努力地与象征正统有着更权咸的李国华进行 近乎没有的斗争f但也几乎都断送在男性的暴力、社会的暴

力之下。

不过,我觉得仍然是带有希望的,即使这个希望很渺 茫。我这边的蒂望指的并非房思琪或任何角色的「希望」f 而是女性知识传送的「希望」,就好像是前一代攻克魔王失 败的村民还能够留下一点存档给下一代。伊绞得以离开一维 与_〖台婷对思琪的姊妹情谊,甚至包括了伊绞最后能钩传达的 东西,都还看出在这个暴力当中,渺茫的希望(虽然对我柬 说..无论伊纹能与不能苒爱毛毛,光是毛毛的存在就有点太 美好了,好得不像真人一样)。

也因此,才有了最后的那一段话:

婷,你才十八岁,你有选择,你可以假装世界上没有 人以强暴小女孩为乐,假装从没有小女孩被强暴,假装思琪 从不存在,假装你从未跟另一个人共享奶嘴,钢琴,从未有 另一个人与你有一模一样的胃口和思绪,你可以过一个贷产 阶级和平安逸的日子,假装世界上没有精神上的癌,假装世 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有铁栏杆,栏杆背后人人精神癌到了末 期,你可以假装世界上只有马卡龙,手冲咖啡和进口文具。 但是你也可以选择经历所有思琪曾经感受过的痛楚,学习所 有她为了抵御这些痛楚付出的努力,从你们出生相处的时光,到你从日记里读来的时光。你要替思琪上大学,唸研宄 所,谈#爱,结婚,生小孩,也许会被退学,也许会离婚, 也许会死胎,但是,思琪连那种最庸俗、呆钝、刻板的人生 都没有办法经历。你懂吗?你要经历并牢牢记住她所有的思 想,思绪,感情,感覚,记忆与訇想,她的爱,讨厌,恐 惧,失重,荒■,柔情和欲望,你要f紧拥抱着思琪的痛 苦,你可以变成思琪,然后,替她活下去,连思琪的分一起 好好地活下去。

我在想这段话f连同后面的那一连串伊绞对于婷的教 诲,或许是作者奕含书写的动机,来自于真实世界的故事、 恶意,而这本书的书E,本身就是一种知识传递的可能。栢 较于受害者f我曾经很害怕Y幸存者」这悃词f从刚开始认 识强暴,认识一切关于性暴力的理论后,我一度很害怕使用 这个词,原因倒是无他,因为我们几乎不会使用这个词去指 渉其他种犯罪的受害者f你不会这样说被偷被抢或是被打的 人,当用到幸存这个词时..彷彿都是在描述一种屠杀,象是 校园枪击、恐怖攻击等。我害怕使用这个词,不是因为它太 大而失真,而是从整悃社会的谋害中活下来,除了幸存,没 有更好的字眼f太确实,谟人害怕的确W—一身为一个女 人,想逃避的确富。

因为,幸存的何止是遭受过性暴力而活过采的人,婷:正如同每一个女人活过的轨迹一般:即使不是亲友:即 使未曾切身..当我们看着新闻报导..看着批踉踢八卦版..看 着奇摩新闻下方的评价,看他们如何继禧与施暴者一起施展 性暴力时f才突然深吸一口气f啊原来我今天又侥幸地活下 采了。

我栢信奕含这本书写得极其痛苦,我无法在序中更多提 供一些什么,S无法提供怎样的安慰。唯一只能感谢她,在 这一刻,譲我们一起幸存于这个时空,拥抱那些被社会谋杀 了的女人们的思绪与感受..牢记这些感受..然后,好好地活 下去。

后记

「等待天使的妹妹」,我和B结婚了。

我常常对我的精神科医师说:现在开始我真不写

〇 J

高中毕业A年,我一直游离在住处、学校与咖啡馆之 闾。在咖啡馆,戴上耳榇,写文章的时候,我喜欢凭着唇舌 猜测隔壁桌的客人在谈些什么。猜他们是像母子的情侣,或 是像情侣的姊妹。最喜欢自助咖啡厅f看前一秒还对着昝慧 型手机讲电话讲得金牙都要嗜出束的西装男人f下一秒走一 步看一脚地端咖啡回座位。一个如此巨大的男人,被一杯小 小的咖啡收束起采。那是直见性命的时刻。我往往在他脸上 看见他从前在羊水里的表情。我会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

我永违记得高中的那一堂下课。我们班被学校放在与 「别班」不同的大种,我走去「别的」大种,等那个从国中 就喜欢的女生下课。大楼前的小庭院密丛丛种着榄仁树,树 下有黑碎白末硅矿石桌椅。桌椅上的灰尘亦有一种等待之 意。大约是夏日,树叶荣溢得像一个本不愿留长发的英气女

孩被妈妈把持的丰厚马尾。太阳趱过叶隙,在黑桌面上针孔 成像:一个一个圆滚滚、亮晶晶地,钱币一样。我想起国中 时放学又补习后我总传简讯给她..一去一返..又坚持着她要 传最后一封,说这样绅士。一天她半生气半玩笑说,电话费 要爆炸了。我非常快乐。我没有说的是:我不愿意在简讯里 说再见..即使绝对会苒见也不愿意。那时候就隐妁明白有一 种爱是纯真到甚至可以计算的。

抬起头看榄仁树..可以看见肥厚的绿叶楼打闹的声音。 和入冬脚下黄叶议窸窣窣的耳语终究不同,夏日绿叶的嚷闹 有些无知。国中时..为了考进第一志愿资优班,我下课时闾 从不下课,总是钉在座位上解题目。她是个大鸣大放的人, 一下课便吆喝着打球,我的眼晴钉在式子上,她的声音夹缠 着七彩的苘尔蒙缵进我的耳孔,然而我写下的答案还一样是 坚定、涅槃的。她的声音像一种修辞法:对衬我僵硬的驼 背,有一种苦行感。风起时,榄仁树的番味嘘进采,和早餐 吃的数学题和三明治做了多项式火腿蓳榄仁三明治,我的七 窍裊裊哼着香。望进去她们的班级,粉笔在黑板上的声音像 敲门。讲台下一式白衣黑裙f 一哏彷彿人山人海f分不清楚 谁谁。可我知道她在里面。我很安心。望另一头望去:昙排 球场。球场的喊声像牧犬和羊群,一个赶便一群堆上去。我 想起她打球的样子,汗水沾在她的脸上,我都不觉得那是汗

Y象小说里伊绞说的那样吗?我可以假装世界上没有人 以强奸小女孩为乐,假装世界上只有马卡龙、手冲咖啡和进 口文具?我不是选择,我没办法假装..我做不到。」

「整个书写譲你害怕的是什么?」

「我怕消费任何一个房思琪。我不愿伤害她们。不愿猎 奇。不愿爆情。我每天写八个小时,写的过程中痛苦不堪, 涙流满面。写完以后再看f最可怕的就是:我所写的、最可 怕的事,竟然是真冒发生过的事。而我能做的只有写。女孩 子被伤害了。女孩子在请者譆到这段对话的当下也正在被伤 害。而恶人还高高挂在招牌上。我恨透了自己只会写字。」

「你知道吗?你的文章里有一种密码。只有处在这样的 处境的女孩才能解请出那密码。就算只有一个人,千百个人 中有一个人看到,她也不苒是孤单的了。」

「真的吗?」

旧的。」

「等待天使的妹妹」,我在世界上最不愿伤害的就是 你,没有人比你更値得幸福,我要给你一百个棉花糖的拥 抱。

国中期中期末考试结束的下午..我们一群人总会去百货 公司看电影。因为是周闾,整悃电影院总只有我们。朋友中 最大胆的总把鞋子脱了,脚Y高高翘上前排座位。我们你看 我我看你,一个个把鞋脱了,一个个脚翘上去。至顽劣不过 如此。我永远记得散场之后搭电梯f马匿女孩的手疲惫而愉 悦地撑在扶手上。无限地望进她的手,她的指甲形状像太阳 公转的黄道,指节的皱绞像旋转的星系。我的手就在旁边, 我的手是解题目的手,写文章的手,不是牵手的手。六层楼 的时闾,我完全忘记方才的电影,一个掌头的距离,因为一 种幼稚的自尊:竟如此遥远,如此渺茫。

后来,长大了,我第二次自杀:呑了一百颗普拿疼,插 鼻胃管,灌活性碳洗胃。活性碳像沥青一样。不能自己地排 便,整个病床上都是吐物、屎屎。病床矮栅关起来:一路直 推道加护病房,我的背可以感到医院的地板如此流利:像一 首童诗。为了夹咬测血氧的管线:护理师姊姊替我卸指甲 油,又像一种修辞法,一种栢声,护理师的手好温暖,而去 光水好冰凉。问护理师我会死吗?护理师反问怕死为什么自 杀呃?我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因为活性碳,粪便黑得 像马路。我身上阡陌纵横,小小一张病床,一迷路就是八 年。如果她欲把手伸进我的手指之间。如果她欲喝我喝过的 咖啡。如果她欲在钞票闾藏一张我的小照。如果她欲送我早 已不譆的幼稚书本作礼物。如果她欲记住每一种我不吃的食 物。如果她欲听我的名字而心悸。如果她欲吻。如果她欲栢 爱。如果可以回去。好,好,都好。我想跟她躺在凯蒂猫的 床单上看极光..周圔有母鹿生出覆着虹彩薄膜的小鹿,兔子 在发情,长毛猫预知己身之死亡而走到了无迹之处。爬满青 芘的骨爱杯子里,占卜的咖啡渣会告诉我们:谢谢你,虽然 我早已永永远远地错过了这一切。自尊? S尊是什么?自尊 不过是护埋师把围帘拉起来..便盆塞到底下,我可以准确无 误地拉在里面。

(完)

吾爱诗经网小编点评

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在发生了!

台湾美女作家自杀前8天受访视频 房思琪 林奕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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